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偿主顾们的。他作种种尝试,其忙乱与笨拙使他把可能成功的机会也糟掉了。借款到处
遭了拒绝。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拿少数仅存的资源所作的投机事业,终于把他断送完
了。而从此他的性情也完全改变。他嘴里一字不提,但变得易怒,暴躁,冷酷,忧郁得
可怕。当着外人的面,他仍勉强装做快活,可是恶劣的心绪谁都看得很清楚:人家以为
他身体不好。和自己人在一块的时候,他可不大留神了;他们马上觉得他瞒着什么严重
的事。他简直变了一个人:忽而冲到一间屋里,在一件家具中乱翻,把纸片摔了一地,
大发脾气,因为东西没找到,或是因为别人想帮助他。随后,他在乱东西中间发呆;人
家问他找什么,也说不上来。他似乎不再关心起子儿女了;或者在拥抱他们的时候眼中
噙着泪。他吃不下,睡不着了。耶南太太明明看到这是大祸将临的前夜;但她从来不过
问丈夫的买卖,一点儿都不懂。她问他,他态度粗暴的拒绝了。而她一气之下,也不再
多问。但她只是莫名片妙的心惊胆战。
孩子们是想不到危险的。以安多纳德的聪明,不会不象母亲一般有所预感;但她一
心要体味初恋的快乐,不愿意去想不安的事;她以为乌云自会消散的,——或者等到无
可避免的时候再去看不迟。
对于苦闷的银行家的心绪最能了解的还是小奥里维。他感到父亲在那里痛苦,便暗
地里和他一起痛苦。但他什么都不敢说:他一无所能,一无所知。再则,他也尽量避免
去想那些悲哀的念头。象母亲和姊姊一样,他也有一种迷信的想法,认为我们不愿意看
到的祸事也许是不会来的。那些可怜的人一受到威胁,便象驼鸟似的把头藏在一块石头
后面,以为这样祸患就找不到他们了。
摇动人心的流言开始传播了,说是银行的资本已经亏折殆尽。银行家在主顾面前装
做泰然自若也没用,猜疑得最厉害的几个要求提取存款了。耶南觉得这一下可完了;他
拚命声辩,表示因为人家不信任他而非常气愤,甚至和老主顾们大吵一场,使大家更加
疑心。提款的要求纷至沓来。他一筹莫展,绝望之下,简直搅糊涂了。他作了一个短期
旅行,带着最后一些钞票到邻近一个温泉浴场去赌博,一刻钟内就输得精光。
他的突然出门愈加使小城里的人着了慌,说他逃了;耶南太太费了多少口舌对付那
些愤怒而不安的人,求他们耐着性子,赌咒说她丈夫一定回来的。他们不大相信这话,
虽然心里极愿意相信。所以大家一知道他回来都觉得松了口气:许多人还以为自己多操
心,以耶南他们的精明,即使出了乱子,也不至于没法弥缝。银行家的态度恰好证实这
个印象。如今他看明白了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显得很疲乏,可是很镇静。下了火车,他
在车站大道上跟遇到的几个朋友从从容容的谈天,谈着田里已经有几星期缺乏雨水,葡
萄长得挺好,还提到晚报上所载的倒阁的消息。
到了家里,他对于妻子的慌张和急急告诉他出门后所发生的事,装做全不在意。她
努力看他的脸色,想知道他这番出门有没有把那隐忧大患消除;但她逞着傲岂不去动问,
等他先说。他可绝口不提那桩双方都在痛苦的事,把妻子想跟他接近,逗他吐露衷曲的
意念打消了。他只提到天气太热,身体困乏,说是头疼得要命;随后大家坐上桌子吃晚
饭。
他说话很少,精神很疲倦,拧着眉头,担着心事,把手指弹着桌布,勉强吃些东西,
也觉得受到人家的注意;他呆呆的望着两个孩子和他的妻子:孩子因为大家不说话而很
胆怯;太太生了气,沉着脸,可仍旧偷觑着他所有的动作。晚餐快完了,他似乎清醒了
些,逗着安多纳德与奥里维谈话,问他们在他出门的时期做了些什么;但他并没听他们
的回答,只听到他们的声音,而且对他们视而不见。奥里维觉察到了:话说到一半就停
住,不想再继续下去。安多纳德窘了一阵,又兴奋起来,咭咭呱呱的说个不休,把手放
在父亲手上,或是拿肘子触他的手臂,要他留神听她的话。耶南一声不出,一忽儿瞧瞧
安多纳德,一忽儿瞧瞧奥里维,额上的皱痕越来越深了。女儿的故事讲到一半,他支持
不住了,站起来走向窗子,唯恐人家窥破他的心绪。孩子们折好饭巾,也站了起来。耶
南太太打发他们到园子里玩去;不一会两人在花园的小径中尖声叫着,互相追逐了。耶
南太太望了望背对着她的丈夫,沿着桌子走过去,仿佛找什么东西似的。她突然走近去,
一方面感情冲动,一方面怕用人听到,所以嗄着嗓子问:“安东尼,怎么啦?你一定心
中有事是的!你有些事瞒着可是什么倒楣事儿?还是身体不舒服?”
但耶南仍旧把她支开了,不耐烦的耸耸肩,冷冷的回答:“没事,没事,我告诉你!
别跟我烦!”
她愤愤的走开了,气恼之下,暗中对自己说,不管丈夫遇到什么事,再也不操心了。
耶南走到花园里。安多纳德继续在那儿疯疯癫癫,耍弄她的弟弟,硬要他一块儿奔
跑。可是奥里维突然说不愿意再玩了,他肘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站在离着父亲不远的
地方。安多纳德还过来跟他淘气;他却很不高兴的把她推开;她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看到没有什么可玩,也就走进屋子弹琴去了。
外面只剩下了耶南和奥里维。
“怎么啦,孩子?〃父亲温柔的问,〃干吗你不愿意再玩了呢?”
“我累了,爸爸。”
“好罢。那末咱们在凳上坐一会罢。”
他们坐下了。时方九月,夜色清明。喇叭花甜蜜的香味,跟花坛的墙脚下淡而腐败
的河水味混在一起。浅黄的蛾绕着花打转,嗡嗡的声音象小纺车。对岸的邻人坐在屋前
谈话,悠闲的语声在静寂中清晰可闻。屋子里,安多纳德弹着歌剧里的调子。耶南握着
奥里维的手,抽着烟。黑影把父亲的脸慢慢的遮掉了,孩子只看见烟斗里一星星的火光,
忽而熄了,忽而燃着了,终于完全熄灭。他们俩都不作声。奥里维问到几颗星的名字。
耶南象所有内地的布尔乔亚一样不大懂得自然界的现象,除了几个无人不晓的大星宿外,
一个都说不出来;但他假装孩子问的就是那熟悉的几个,便一个一个的说出名字。奥里
维并不声辩:他只要听到人家轻轻的说出它们神秘的名字,就觉得有种乐趣。并且他的
发问不是真的为了求知,而是本能的要借此跟父亲接近。他们不说话了。奥里维把头枕
在椅子的靠背上,张着嘴,望着天上的星,迷迷忽忽的出了神:父亲手上的暖气把他渗
透了。突然那只手颤抖起来。奥里维好不奇怪,便用着轻快的困倦的声音说:“噢!爸
爸!你的手抖得多厉害!”
耶南把手抽回去了。
过了一会,小脑筋老在胡思乱想的奥里维又说:“你是不是也累了,爸爸?”
“是的,孩子。”
孩子声音很亲切的又道:“别太辛苦啊,爸爸。”
耶南把奥里维的头拉到胸前,紧紧的搂着,低声回答了一句:“可怜的孩子!”
但奥里维的念头已经转到别处去了。钟楼上的大钟敲了八下。他挣脱了父亲,说:
“我要看书去了。〃每逢星期四,他可以在晚饭以后看书,直看到睡觉的时候:那是他最
大的乐趣,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使他牺牲一分钟的。
耶南让孩子走了,自己还在黑魆魆的阳台上来回踱步,随后也进了屋子。
房里,孩子与母亲都围聚在灯下。安多纳德在胸褡上缝一条丝带,嘴里不是说话就
是哼唱,使奥里维大不高兴;他面前摆着书,拧着眉头,肘子靠在桌上,双手掩着耳朵。
耶南太太一边补袜子,一边和老妈子谈话,——她在旁边背着白天的账目,借机会唠唠
叨叨的说些闲话;她老是有些好玩的故事讲,那种滑稽的土话教大家听了忍俊不禁,安
多纳德还学着玩儿。耶南静静的望着他们。谁也没注意他。他游移不定的站了一会,坐
下来拿一册书随手翻了翻,又阖上了,重新站起;他简直没法待在这儿,便点起蜡烛,
跟大家说了声再会,走近孩子,感情很冲动的亲吻他们:他们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
连望也不望他,——安多纳德心在活计上,奥里维心在书本上。奥里维连掩着耳朵的手
都没拿下来,一边看书一边不胜厌烦的说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