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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丝绵纸遮得严严实实的。她绣累了便坐在楼上外走廊的红栏边,胸前搂着一只猫,
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看着笼子里的一只画眉,痴痴呆呆的,即使看见我也不睬不
理。可她每逢礼拜一的晚上都要到我的厢房里来,无声无息地飘进来,像个美丽的
僵尸鬼,把我吓得昏昏的。她坐下来要我把一周内所看的外国电影讲给她听,特别
要听法国的。我的天啊,那时在苏州放的外国电影大多是好莱坞和米高梅,法国电
影很少见。我只好移花接木,把什么《魂断蓝桥》、《翠堤春晓》、《人猿泰山》、
《出水芙蓉》等等都算作是法国片,反正她是足不出户,那西洋景是拆不穿的。她
听我讲电影故事必须抽完三根烟,她拍的是听装“三炮台”,烟味很好闻,可那时
间却是漫长的。美国电影的故事情节都比较简单,一支烟的工夫可以讲完三部故事
片,哪来这么多的故事呢?逼得我只好加油添酱,把张恨水的言情小说和还珠楼主
的蜀山剑侠都充实进去。我之所以会编编故事,就是被我的这位姨妈逼出来的。有
时候我也觉得惭愧,感到瞎编是一种欺骗,便下决心赶到上海去看法国片。礼拜天
早出晚归,一天看三部,看得天旋地转,在大光明电影院的台阶上摔了个大跟头。
我曾经听我母亲讲起过费亭美,说她年轻时如何漂亮,出嫁时妆奁如何丰厚,
那送嫁妆的队伍逶迤三四里。她什么缺点都没有,只是有一点,叫作比死人多口气,
和任何人都不搭理,包括自己的男人在内。其实嘛,这也算不了什么缺点,话少福
气多,不讲话照样生儿育女守家业。偏偏她那男人又很风流,一气之下便跑到外国
去。
胡妈也在背地里胡说一气,说费亭美是要吃要穿要男人,一句话没有,满肚子
坏水;什么三舅不三舅呀,名义上是表弟,实际上是姘头,你没有听见过吗,三舅
的房间里夜里常有个女人在床上哼哼咻咻,是谁?不要面皮。
胡妈的话不能全信。她自己的道德观点也相互矛盾,她说别人轧姘头是不要面
皮,可她却公开承认,自己年轻的时候前后三个村庄上都有她的姘头。这话不像是
吹牛,苏州的农村里是有那种泼辣而又标致的女人,以为能轧姘头是出风头,而且
有本事叫自己的男人当缩头乌龟,不至于被男人逮住了一顿捶。
胡妈是东亭人,她家租了许家三十亩稻田,不交租米,以胡妈的帮佣抵租钱。
这是一笔使人眼红的交易,因为费亭美离开了胡妈是不能活的。胡妈的男人也不种
田,把三十亩稻田再转手出租,自己每天到小镇上去孵茶馆,搓麻将,听评弹,当
神仙。所以胡妈在许家是佣人,在家里是皇帝,可以轧姘头。
胡妈年轻时是否颇有几分姿色,我没看见。待我见到她时已经没入相信她会在
前后三村有过姘头,年纪只有五十大几,却已经稀毛秃头,老而且丑。还有一点使
人受不了,她在夏天洗过澡后就不穿上衣,肋骨可数,青筋暴起,两个瘪nǎi子挂在
胸前,我见到她时就像小百姓见到了青天大老爷,吓得不敢抬头。她很坦然,说是
她们乡下就是这种风气,结过婚的女人夏天可以打赤膊,没有结过婚的姑娘只需戴
一个胸兜,老太婆更加无所谓,其开放程度早就超过了当今的美利坚。
许家的上房里就住了这么几个人,每个人的心里都好像有许多不可告人的隐秘,
连许达伟也有,他从来不说他的爸爸在哪里,被我逼紧了只回答一句:“在巴黎。”
第04回 寒士俱欢颜
第四回寒士俱欢颜
许家的上房和前面厅堂早就被一道高墙堵住了,所以我和许达伟每天上学都是
从正房的边门出来,进入那黝暗狭长的备弄,一步一步地向外走。所谓一步一步就
是不敢走快,因为那备弄并非是笔直的,有小弯,有石级,走快了会摔跤,会和迎
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许达伟那硬底大英皮皮鞋敲在砖地上不慌不忙,咋咋作响,
慢慢地经过四号门、三号门……穿过那一束束从漏窗中透进来的光线,活像一个囚
徒被我押出牢房,皮鞋的响声似乎也变成了脚镣咣啷。许达伟也知道这一点,往往
会触景生情,慷慨激昂:“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牢房拆得精光,让它充满
阳光,变成一片树林,一片草地!”
我对这种狂言是不敢苟同的,真的把这些房子拆了我住在哪里?我所以能在东
厢暂且安身,一方面靠点儿亲戚关系,一方面也是靠那些真真假假的电影故事换来
的,好不容易。草地、阳光还有白云蓝天,美是很美,却是不蔽风雨的。人们如果
能够返归大自然的话,我们的祖宗又何必花那么大的力气去造房子呢?
不过,我也知道许达伟为什么要口出狂言,这座古老的大宅院确实是死气沉沉,
老得发霉,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得人透不出气。照理说在备弄以东的别院里也住了
十多户人家,院子里又是花木扶疏,朱栏红楼,应该有点生机,可是每户人家都是
把门关得紧紧的,住在里面的人也像是费亭美,比死人多口气。据说有一户人家的
主人抽大烟,有一户人家的主人是残废,有一户人家的主人是寡妇守节……只有一
户人家的主人欢喜拉二胡,不时传出悠扬的二胡声,可那曲子也是《病中吟》。
当许达伟慷慨激昂,口出狂言的时候,我就要发表高见:
“达伟,依我看房子是拆不得的,如果你现在把房子都拆光了,将来你拿什么
东西去散给那些寒士们呢?主要的问题是住在房子里的人太少,而且毫无生气,必
须换个新鲜。你看那《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如果不是住进了那么多的丫环和小姐,
再加上个贾宝玉在里面串来串去,那也是够沉闷的。”
许达伟点点头,表示同意:“话是不错,可是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叔叔伯伯,就
是姑姑阿姨,还有一些人我也弄不清楚是什么关系,总之都有来头,像一条粗大的
铁锁链,一环套着一环,斩不断的……对了!现在断了一节,四号门里的住户是个
汉奸,目前关在监牢里,大老婆在乡下,小老婆不知道又跟了谁,那房子是空着的。
我们可以找几个要好的同学来住,从现在开始就把一部分房子散给寒士。大家住在
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学习,一起唱歌跳舞,组织一个平等的小社会。”
我一听便受到了鼓舞:“对对,多找几个贾宝玉和林妹妹,也成立个诗社什么
的。”我因为刚刚读完《红楼梦》,欢喜瞎七搭八地卖弄一点。
许达伟的眼睛向我一乜:“女同学不能要,这不是母系社会。”
“女……女同学会烧饭,要不然我们吃什么呢?”
“烧饭可以找个老妈子,也可以找个年轻的,大家出工钱。”
那时候,我们的脑子是不会转弯的,也不知道什么叫研究研究,考虑考虑,谁
要是只说不做,那他不是黄牛就是怕死鬼。说做就做,我和许达伟分头联系,他联
系大学生,我联系高中生,当然都是大学和中学里的寄宿生,而且都是和我们谈得
来,有交情。
想不到此举却深得人心,同学们一听都很来劲,人人想参加,反过来求我们:
“算我一个,一言为定。”“不能把我丢啦,我们是老交情。”弄得我和许达伟不
得不进行名额限制和名额分配。连我和许达伟在内不得超过八个人,吃饭正好一桌,
住房也不太紧。许达伟可以招收四个大学生,我只能招收两个高中生。许达伟讲究
平等,怕我对名额的分配有意见,特别作了说明:
“小弟,你别生气,这决不是因为我是房子的主人就可以占先,实在是因为这
四位好朋友一个也不能回。”
我点点头。许达伟确实是以平等待人的,即使有些不平等也是平等,因为房子
是他的,事情也由他发起,我只是跟着起哄罢了,无啥贡献。
同学们所以对这件事情起劲,决不是对许达伟的平等小社会有兴趣,而是不愿
意挤在那鸽子笼式的学生宿舍里。
现在想起来,人和房子的关系是十分难处的,太大了会空旷,沉闷,压抑;太
小了又嘈杂,拥挤,人和人碰来碰去。不大不小……不大不小有何定规?你今天觉
得不小,明天就觉得小了点,后天就想进行改造或扩建。
话也要说回来,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