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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引力。
我每天和许达伟一起到学校,出了石库门以后他总是走在我的前面。他右手拎
着袍衩,左手夹着一大摞用书包带缚好的课本。那时候的学生没有书包,中学生和
大学生的区别就在于谁腋下书摞的高低。当我们俩走出前远巷的时候,见到我们的
人眼睛都发亮,特别是那异性的目光盯着我们行注目礼。许达伟神态自若,不时地
把披在脸上的长发甩向脑后。我心里明白,所有的目光没有一双是照顾我的,对我
简直是不屑一瞥。我头发蓬乱,一件蓝布长衫洗得泛白,一双回力球鞋在弯折处早
已订了两块皮,和那硬底高踉的大英皮皮鞋简直不能比;仅此一点就矮了一截,走
起路来就不能有声有色,只能是无声无息。可我也不顾影自怜,我希望所有的人都
不注意我,好让我把所有的人都看个仔细。
我算是把许达伟看仔细了,越是看得仔细却越是摸不透。他衣着考究,倜傥风
流,有时候还欢喜出点儿风头,和那个时代的大学生没有什么区别。奇怪的是他作
为一个拥有无数房子的大少爷,却对大房子十分厌恶,而且觉得住在这么大的房子
里是在受罪。
每逢大雨滂湾,风雪交加的时候,许达伟就要背诵一首杜甫的诗:“安得广厦
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那凄楚枪然,悲天悯人的样
子好像是在忏悔。照理说,这样的诗应该由我来背才对。一个拥有无数大房子的大
少爷吟哦《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听了总觉得有点虚伪:
“算了吧,达伟,这首诗和你是不搭界的。”
许达伟听了很生气:“小弟,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为一个人有
了房子便有了幸福,有了一切?”他从来不叫我的大名高孝悌,因为孝悌和小弟同
音,倒霉。
“那……至少也是有了四分之一,其余的四分之三可以用这个四分之一换来。”
我所说的四,是指衣、食、住、行而言的。
许达伟摇摇头:“不对,简单的算术不能够解决社会问题。如果讲平等的话,
我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房子,大众却没有房子?如果讲自由的话,住在这座房子里的
人都像笼子里的鹦鹉,谁也飞不出去;如果讲博爱的话,这笼子里的鹦鹉明争暗斗,
不停地厮打。无穷大是等于零啊,小弟,这是一个很高深的数学问题。你会唱那首
歌吗,‘我们为了博爱、平等、自由,愿付任何的代价,甚至我们的头颅……’等
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散掉这广厦千百间,庇得数百寒士俱欢颜!”
许达伟唱的是《热血歌》,抗日战争的时候我们都唱过,唱它的时候也曾是热
血奔流。那时唱它是为了不愿意做奴隶,不愿意做马牛;而今胜利了,当然要去争
取博爱、平等、自由。只是我对自由和博爱不大理解,弄不清自由是不是想做什么
就做什么;博爱当然很好,可是我爱她,她不一定爱我。所以我只对平等有兴趣,
有追求。
许达伟也追求平等,这使我感到意外,而且自愧不如。因为我感到不平等是觉
得我穷人富;他感到不平等是觉得人穷他富。虽然是殊途同归,目标一致,却不可
同日而语:
“你真了不起,达伟。怪不得大家都觉得你从不高人一等,你我之间也能平等
相处。”
“平等相处?”许达伟摇摇头,“别说好听的了,你会天天觉得我和你是不平
等的。说,你想过没有想过?”
“没有。”
“没有?”许达伟点了点我的鼻子,“你是个懦夫,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
你和我是平等的吗?为什么我有大英皮的皮鞋,而你的那双目力球鞋却补了又补?”
“我……”我顿时无话可说。我得勇敢地承认,许达伟所说的事儿我确实想过:
“想过也就算了,世界就是如此。”
许达伟把头发一甩,有点儿光火:“算了,算了,你什么都是算了。小小的年
纪就没有志气,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发大财讨小老婆?”
许达伟的话使我吃了一惊,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内心?是的,当我感到贫穷低下
的时候就开始想入非非,想到耍发大财讨小老婆什么的,可耻,可悲。可也不能完
全怪我呀,三妻四妾,九美团圆,书里有,戏里也有,直至如今谁也不去批判。女
人看了不提意见,男人看了更加美滋滋的。
许达伟,了不起!他又有房子又有钱,想讨几个小老婆就可以讨几个小老婆,
一个庭院里养一个。可他却超凡脱俗,热切追求平等、自由,这大概也是来自于戏,
来自于书。那书和戏都是两面派,要好有好,要坏有坏。
不错,许达伟的家里藏有很多珍贵的古书,可他认为那些书都是废纸,转而跑
书店,买杂书,欢喜新文艺,新哲学。他不看京戏看话剧,欢喜《雷雨》、《日出》,
还有什么娜拉出走。他还常常说些我所不懂的新名词,什么布尔乔亚,大众普罗。
这下子我算是把许达伟摸透了,摸透了以后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达伟,你真了不起,你将来一定能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那当然!”许达伟也不谦虚,而且把头发向后一甩,目光炯然。
“当个县长怎么样?”
“县长算啥呢?”
“总统?”
“那也大了点。”
好家伙,介乎县长和总统之间也不能不算是志在千里。
第03回 蜗牛的硬壳
第三回蜗牛的硬壳
许达伟志在千里,所以他对那些数不清的大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厌腻,
甚至把这些房子当作桎梏,当作藩篱,使自己不能成为日行干里的骏马,倒成了背
着硬壳爬行的蜗牛。
许达伟住在正房最后一进的红楼上。按照府第建造的格局,从大门进来是轿厅,
大厅,花厅,内厅……最后是上房,用现在的话说是主楼。所有的厅堂都是平房,
只有真正住人的地方才是楼房。楼房都是两层,三层很少见。许家的上房是四楼四
底加两厢,成门字形,门字的当中摆着石桌石凳,条石架上放着树桩盆景,一边种
着玉兰,一边种着金桂,名之曰“金玉满堂”。这金玉满堂确实有点道理,玉兰树
是先开花后放叶,熏风一吹,满树繁花洁白无瑕,一朵朵都像是白玉雕成的,月光
下看含苞欲放的玉兰花,简直是一座校形灯架,烛光形的灯泡就是一朵花。
桂花是月宫里的品种,蟾宫折桂,吴刚伐桂都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桂花的花期
都是在中秋前后。桂花的香气很是特别,似乎馥郁却又淡雅,而且十分飘逸。深巷
里的一株桂花可以把香气送到巷子口,所以有人把秋天叫作桂子飘香的季节,这
“飘”字用得确切。许家大院里有几十株桂花,花开时香气四溢,走在前远巷、藏
书里、百丈街上的人都会深深地多吸几口气。
许达伟和他家里的人对桂花和玉兰都不大注意,只有他家的女佣胡妈不会忘记,
春天油余玉兰片,秋天腌制桂花蜜,有实用价值而无浪漫气息。
在这么一座庞大而优美的红楼里,总共只住了五个人。许达伟和他的妈妈住在
楼上,女佣胡妈住在西厢,我住在东厢,还有一个特殊人物住在楼下客堂的边上。
这人名为万青田,被称为三舅,是许家的总管兼帐房。
许达伟的妈妈很少下楼,她有个美丽的名字叫费亭美,年轻时肯定生得亭亭玉
立,十分美丽。老来也不丑,清瘦修长,满头黑发梳了个爱斯髻。她的衣着很考究,
每年都要请两个裁缝到家里来定做,每天都要叫胡妈替她仔细地梳头,还要绞脸。
这绞脸是一种古老的民间技艺,是手里绷着两根棉纱线,嘴里咬着一根棉纱线,三
根线绕在一起,把前额、两鬓和脑后的毫毛夹在两根棉纱线之中,嘴巴一拉,棉线
一绞,把夹在两根棉线之间的毫毛拔得光光的,比用刀刮更彻底,可以使得前额光
滑,两鬓整齐,达到一种光彩照人的目的。
被许家大院里的人称作许师母的费亭美,每天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好像要出门,
好像要会客。其实是哪里也不去,哪个也不见,打扮结束之后便坐到一张很大的绷
架前绣花。天天绣个不停,谁也不知道是绣的什么东西,因为她总是把绣好的部分
用丝绵纸遮得严严实实的。她绣累了便坐在楼上外走廊的红栏边,胸前搂着一只猫,
手里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