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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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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阿娇会哭,但她并没有。但那表情,却叫他终身难忘。他十六岁御极,此后见惯后宫莺莺燕燕,再没有在任何一位后妃脸上,见过阿娇当年的表情。

  她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似有星芒垂落,忽地便在眼底凝滞。是失落,还有一丝丝难过,随着这寒天冻地的永巷,一并沉寂。

  阿娇的手仍未收回去,那雪水沁着冻僵的手指骨,红的吓人,直到身后嬷嬷“嗳哟”一声叫了起来:“小翁主!这可怎生了得?冻成这样!没的作了病呀……”她才瑟瑟缩回了手,那有些惊惶的小表情,半点儿不像平时乖张跋扈的陈阿娇。

  他抬头,看着阿娇被老嬷嬷牵着手,直往内庭里走去。

  惶惶又是那年的光景。一阵冷风吹来,他微微缩了缩肩,很快又是庭庭帝王威仪。身边杨得意在旁道:“陛下,此处风大,不如折回长乐宫,与太皇太后一并用了晚膳,御驾再起罢?”

  经杨得意这一声提醒,武帝猛地抽回思绪,眼前是长乐宫偏殿的小门儿,风正大,那雪却早停了。

  她一步一个踉跄顶风往这边来,大红外氅已然蒙了一层轻薄的落雪,那靴子里多半是灌了风又浸了雪水,武帝微微攒眉,直为她冷,这样的天气,待回了寝殿,烫上热炉子,脚一并烘着,也怕是缓不过劲儿来,脚趾头直像有万千只蚂蚁钻着、拱着……

  “那便回长乐宫吧,陪阿祖进了晚膳再返驾……”

  武帝眼神远出,看也没看杨得意。

  她的宫靴糊了满脚沿雪碴子,直冻得跺起来。仓促躲进边门时,才松一口气,身子有了些热劲儿。身后随行的两名宫人喘着气儿,忙俯身拍她大氅沾染的雪絮子,呼一口气,攒起满朵儿的白团:“娘娘,咱们进了角门,像里头讨一盏暖炉罢,这鬼天,北风跟刀似的,冻煞人!”

  她吸了一口气:“没的叫人注意!咱们快去快回,哪来这么多事儿!”边门里停歇皇帝銮驾,她余光倒是觑见了,却没在意,只当是当差的内侍迎了风雪,落脚歇在这里。那两名随行小宫人平日里伶俐非常,此刻竟也没的眼色,未曾想到皇帝竟会停銮此处。这大大好的长乐宫,凤仪高阶,宫室叠嶂,天子当入正宫门,谁会想到,偏偏巧的,竟在这里遇见皇帝?

  皇帝御色玄黄,朝靴亦有祥文,繁复层叠攀起,再上去,是玉带,君子佩玉以饰;玄色冕服刻十二章纹,五爪金龙自腰间攀附而起,帝威煌煌。

  她哆嗦了一下。

  皇帝眉头微皱,极小幅摆了摆手。

  那杨得意何等颖慧,早已揣了圣意,亲自递上暖炉,因询道:“这是哪宫的‘娘娘’?怎地走偏门子?”

  小宫人蕊儿接了暖炉,细心替陈后熏身上被雪絮子弄洇的湿处,只觉那内侍口气嚣嚣,不免有些气儿,因回道:“不说咱们,内侍公公不也没的走偏门子?”

  杨得意原是想训她一顿,兀自一忖,碍于天子威仪,便不敢造次。只说:“这丫头好伶俐的嘴,半点儿亏不肯吃!”

  阿娇在旁,只低头,不肯说话。

  这一头可撞的不巧,本身是偷着摸来长乐宫,瞧外祖,已是大忌,怎地这样子不讨老天爷的巧,偏偏一头撞着这位宣室殿的主儿!

  心跳的愈发快,那暖炉熏着半丝儿不生暖意,反是极冷,好似雪絮子落进了心里,化了开来,冰冷的雪水倾头倒下……

  她实实打了个冷颤。

  蕊儿抬起头,正要瞧清是哪家的内侍公公,这样的盛气凌人,不瞧还好,这一瞧,唬得她直将暖炉子也抛了出去,落在地上,火星子四溅。

  蕊儿跪地,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婢……婢子拜见陛……陛下……”

  蕊儿身后另一名宫人也依礼伏身拜道:“婢子拜见陛下!”长裙曳地,那一圈儿翻花边沿竟在簌簌抖动。

  皇帝不叫“免”,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眼前主仆三人,只她一人是站着的,那神情,凛然仍有些骄傲的意思。

  皇帝居高,冷笑道:“陈阿娇,你哑了么?”

  她轻轻一颤,这才跪下:“臣妾拜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极!”

  红色大氅曳地,似一朵娇妍的花,在她膝下绽放。她前额发绺仍攒着雪絮子,此时遇了暖,化成了水,顺着发绺滴下。她双颊生红,被冻的似缓不过来,整个身子都是僵的,直挺挺杵在那儿,风一吹,似轻薄的空壳纸人儿,摇晃着,跪也跪不稳当。

  “免,”皇帝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这才叫“免”,她正要起,却见皇帝的手伸了出来,做了个“扶”的姿势,却并不明显,她自然不敢将手递上,皇帝讥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再回神,皇帝的手已然收了回去。眼前是人主帝君,玄色冕服龙纹,耀耀天子之威,伸手不可及。

  再不是方才能与她稍许说上话的表弟刘彻了。

  长门宫,宣室殿,隔了那样远的距离。

  她扶膝起身,腿打不稳,差一点儿又摔下。幸好身后宫女子扶了一把:“娘娘仔细脚下。”她这才借力站了起来,那膝盖受了寒气,仍有些哆嗦。

  皇帝问话,却不可不答。陈阿娇觑皇帝,眼中仍是当年再熟悉不过的情状,她眉角微扬,蓦然有些倨傲:“陛下并无禁足令,妾居长门,未曾承圣旨,不可过长乐;况然当朝以孝治天下,外祖母病逝甚急,臣妾……”

  皇帝打断她:“堂邑翁主乖张跋扈,如今见君颜,这份儿胆性倒是半点没变!”皇帝话里有点讥讽的意思:“你胆儿肥,跟朕说话,半分不怵,少承想有皇祖母庇护,朕会拿你没法子!”

  阿娇叹了一声,低眉敛了丝儿气焰,这才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臣妾怎会不怵?只是……阿娇念着皇祖母,这才敢犯君颜,望陛下恕罪!”

  皇帝低头细细瞅她,只觉她比数月前清瘦不少,那双爱笑的眼睛,此时气焰全无,反倒沁着一丝苦意,陈阿娇……倒竟不似陈阿娇了。

  “……氅子都沁了水,湿的顶透,你跑这儿来做什么?”虽是责备,难为的,却竟掩着半分不着意的关切。杨得意大概也明了君上的意思,忙着人提炭炉将陈后衣物熏干。两厢里,便这样僵着着。皇帝因说:“也巧,朕才瞧了老太后出角门,这鬼天,雾煞煞的,朕便要返御驾回长乐宫进了晚膳再走,你……单单是为太皇太后一桩事前来?”

  陈后自然无从揣度君意,那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她一介女流又岂能盘磨的清?更不知武帝所指,另有含义,因道:“外祖母待我极好,阿娇不懂事,谁待我好,我便也待谁好。”

  谁知这一句话正犯武帝大忌,皇帝登时变了脸色,冷笑道:“谁待你好,你便也待谁好?陈阿娇,初时朕是怎样待你的?朕十六岁践祚,一路走来,知你陈氏护位有功,朕感恩图报,保你陈氏满门荣华。——你呢?你怎样待朕?信那些腌臜巫术,魇咒朕?!”


  第11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11)


  前番皇帝收回皇后玺绶,黜阿娇于长门,皆因巫蛊事起,宫中老人凡有所耳闻的,都怨憎皇后心肠歹毒,大逆不道,竟用巫蛊之术魇咒皇帝,当今圣上仁心仁德,并无过分追究,甚至连“废后”的旨意都未颁下,只宣口谕,迁陈后于长门,于陈氏一门,仍是善待。

  此番皇帝旧事重提,不免让她难堪。

  陈阿娇并不知皇帝心事,朝堂繁冗,本就让皇帝抽身无暇,她母亲馆陶大长公主又是个不省事的,堂邑侯府最近的动向不单叫皇帝心惊,连长乐宫老太后都觉不占理儿,首先要拔手收拾的,便是私结朝臣的堂邑侯陈午。再者,另有妆奁藏书一事,让武帝心里好觉没趣,想起来,仍是深恨。帝王心沉,那几番心思,陈阿娇又如何能辨明?

  她眼中有泪,却强忍着,抬起头,直视皇帝道:“阿娇被黜长门,是因‘巫蛊’一事,陛下听信谗言,陷臣妾不义……妾无言可对,但——”她停了一下,忽然眼中浅浅的光晕似烛焰偃了下去,她嘴角微微扬起,竟是在笑:“但——我陈阿娇行事敢做岂有不敢认的?那些腌臜东西,我并不知是如何跑我枕下的——魇咒皇帝,其罪殊大,我没有做过的事,绝不会认下!”她倒无惧,居然不再自称“妾”,与皇帝一派应对,皆是凛凛气概。

  皇帝“哦”了一声,忽然笑道:“你的意思是——朕冤了你?”没等她回答,皇帝情状忽转,冷笑道:“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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