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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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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玉见阿娇愣忡不发话,又想,长乐宫的内侍手头必有差事,耽误不得,如此耽搁下去,被人撞破可更了不得,便代阿娇问话:“有劳常侍公公啦,这苦天苦地的,偏跑这么一遭儿。公公可还有话儿?”

  “有话有话,”那内侍因见是陈后身边小宫人发话,便也没这么拘谨,道,“馆陶大长公主的意思是……有无陛下恩旨已不是最关键,”他顿了顿,“……娘娘好歹去长乐宫走他一遭,也好了太皇太后心事,不致……不致抱憾终身哪!”

  这一言出,连小玉都吓的一痉:“怎地说?莫不是……”小玉顿了顿,轻轻掩嘴:“公公恕奴婢大不敬,莫不是……太皇太后……不太好捱?”

  “嗳,”那内侍狠叹一声,口里也再无忌讳,“老太后怕是……捱不过这一冬啦!大长公主意思是,教娘娘拼死一搏,哪怕拼着‘抗旨’这一罪,也需出将长门,去长乐宫走他一遭,拜谒老太后,——日后娘娘能不能捱过这一冬,只在此一搏。”

  阿娇何等颖慧,立时了然。——母亲的意思是,须在太皇太后大限之前,亲谒榻前,好教老太后恤祖孙之情,想起她这位外孙女的种种好来。若然于皇帝面前“叮嘱”几句,她迁出长门,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才有指望。太皇太后大限将至,此时所讲每一句话,君上自然过耳不忘,必然往心里去。

  母亲太会计量。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所行每一步,都像在走棋,精心计量,好生盘磨。真是……好无趣。

  她必然要去见太皇太后,哪怕不为自己平生,长乐宫阿祖大限以极,她如何能不去?

  想及此,陈后虚抬了抬手:“小玉,你教嬷嬷拿大氅来,本宫走一遭儿。”

  正待小玉回话间,殿下内侍已然叩首:“娘娘保重,切记抄小道儿,尽拣着人少的廊子走,大长公主吩咐,……这一路招摇过去,自要生事儿。娘娘好生保重。奴……奴告退。”

  “也好,公公这便走,本宫教宫人掌灯送公公一程。”因向小玉道:“天虽还亮着,这冬天儿风冷日短,怕是一会子就黑黢黢啦,怪说摹9锢茸佣啵吩叮憔〗倘宋嵋坏疲鸵怀贪铡!�

  小玉领“诺”而去。那内侍谒大礼,告一声“谢娘娘体恤”,也便去了。

  皇帝御驾威仪,浩浩出了长乐宫,甫一下玉阶,直瞧远处宫路皆是积雪,一眼望去,茫茫无边。

  日头虽未西下,也将薄暮,四下里宫灯已然照开,映的这积厚的雪明明堂堂的,熠熠生光。这青砖路、长蛇廊子,尽似铺了一层雪白雪白的软毡,人脚踩下去,一墩儿一墩儿都是小坑,宫靴上沾着黑糊糊的碴子,弄染了白净的路面。风一吹,迎头又是一阵雪盖上来,很快将靴印子碾上,黑碴子没进了洁白的雪絮中,又是一条整厚的大软毡,好似人从未踩着走过似的。

  皇帝晃了晃神,疑似看走了眼。

  那条软毡延出去,直要延到天尽头,洁白的团絮中忽有一个红点子挪动,很快后面移出了两粒黑点子,紧跟着便赶了过来。

  皇帝眉头微微攒起。

  冕冠十二旒晃过眼前,莹透的珠子碰的“咯楞楞”直响,那珠子偶尔碰着前额,冰透透的,直寒的人要发抖。

  皇帝的眼色却更寒。

  杨得意此时心中极为惴惴,他御前伺候多年,皇帝使个眼色,发个忡,他都能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口气极冷:“杨得意,长乐宫多少道门儿?朕叫走小偏门,便是欲避过那起子行着瞧太皇太后病的幌子,实欲探听前朝政事的朝臣女眷!你……半点事儿办不伶俐!”

  唬得杨得意腿一哆嗦,正要下拜请罪,武帝已然摆了摆手:“免,免!寒天寒地的,仔细你那老寒腿!御驾前伺候,哆嗦的连个茶碟子都端不稳,仔细朕罢你官儿!”

  杨得意一时没摸楞清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便偷偷觑龙颜,意欲忖度。只见皇帝剑眉微微攒起,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然冷成了雪团子……杨得意心下一紧,不敢再窥觑。皇帝眉仍皱着,迎风挺挺立在那儿,不说“摆驾”,也不说“歇停”,随驾诸侍人皆没了主意,又不敢问,只得隔风瞅杨得意,好似在问他拿捏个法儿。

  杨得意心里暗暗叫苦,心说伴君如伴虎,这老虎肚里有几根肠子,老子怎么知道!

  皇帝知道是她。

  那样娇小的身子,披一件红色外氅,在雪地里迎路跑来,跌跌撞撞,脚下扬起的雪尘子几乎要盖了她半截身子……老远仿佛都能听见她“呼哧呼哧”大口喘气的声音,天极冷,她呼出的气息很快攒成一团浓雾,缓缓散开,没在白色天地间,很快消失不见。

  陈阿娇。

  果然是她。

  她走的极艰难,有几步趔趄着差点跌倒,身后随行的两名宫人跌跌撞撞跟上来,困难地扶住她,撞起了齐膝高的雪絮子。

  红色的点子愈渐放大,皇帝的目色更浓,他知道是她。太熟悉的身影,那样瘦,那样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掖庭的雪场上,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身影儿,裹在红色的绒衣下,极艳丽的颜色,映得那场雪黯然失彩,她身后跟着一群跌跌撞撞大惊小喝的嬷嬷,捧的她似天上的明月,“小翁主,且注意脚下!”“小翁主,喝口热汤暖暖再顽罢……”“嗳哟,您磕着碰着啦,教奴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

  她是陈阿娇,打小儿乖张跋扈的陈阿娇。皇帝眉头微攒,沉沉陷入往事中。很多年前,他居掖庭猗兰殿,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堂邑侯府的小翁主随母亲馆陶长公主入宫谒君亲,昔年封胶东王的他与表姐阿娇打照面,她很小,得承馆陶姑姑美貌,那胚子已是十分出彩,漂亮的眼睛里总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的眉毛微微扬起,是乖张的,甚而有些跋扈。

  高座上的父皇早已忘了他与猗兰殿的母亲王美人,这天却突发的好兴致,赏猗兰殿一枚上贡夜明珠,他极高兴,捧在手里左右看不够。阿娇来的时候,他正赏玩,乖张的小翁主颐指气使,他们两下里争辩,有了口角,阿娇竟失手打碎了夜明珠……

  他闷声坐在门槛上,不肯说话,也不吃饭。小太监拉他起来时,他曳着大袖,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母亲自然是只肯说他的,那时,母亲正盘磨要借馆陶姑姑势力,重新获幸君前。

  阿娇是无错的,即便有,也没有人敢说一句。


  第10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10)


  晚上的时候,落了一天的雪点子终于停下。猗兰殿前廊宫灯通透,亮如白昼,雪毯子一直遥遥延伸出去,汉宫飞檐落错,俱是一片银装素裹。

  阿娇拉他到偏殿廊下,掌灯的宫人随侍在侧,宫灯映着她娇小白嫩的脸,睫毛下清晰地泛着一圈碎光,她白天疯闹的够了,吸了些寒气,此刻吸溜着鼻子,鼻尖通红。阿娇大咧咧地拂了下脸,故作神秘地看他,忽地从身后不知哪儿摸出什么东西来,小拳头握的紧紧的,递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彘儿,你看!”

  小翁主夸张地大笑,忽地摊开手,——他看过去,阿娇的掌下在滴水,那手已经冰的红彤彤了,手掌上乖乖躺着一枚雪球儿,色泽通透,仿是捏了又捏的。宫灯煌煌光影下,他清楚地看见,阿娇翘长的睫毛在轻轻翕动,似蝉翼,似蝴蝶的翅膀。她笑的可真美。

  “这个……这个好,比‘那个’好……彘儿,它也会发光!”她把那枚雪球儿往前送了送,似在献宝。他怔忡着,却不太愿意看。他知道阿娇在说什么,她坏了他一枚夜明珠,便想赔他一枚同样会发亮的雪球,可是——她的雪球儿捏的再好,又怎么会比夜明珠更好呢?

  那是他父皇赏赐的呀!

  阿娇站在那里,仍然咯咯笑着,好似根本没有察觉他并不高兴似的,她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掌上那枚莹透的雪球儿渐渐化了水,从她手上一滴一滴淌下来……

  “彘儿,你拿呀!”阿娇笑着催他:“快要化掉啦!”

  嬷嬷们将阿娇裹的像枚小绒球,生怕长乐宫老祖宗心尖儿上的宝贝疙瘩磕着、冻着,她背后似乎还在生着热气,那小手掌却冻的通红,她轻轻吸一口气,笑着问:“彘儿,你喜欢么?”

  他从她手中突兀抢过那枚雪球,只顿了一下,便扬手,狠狠砸向外面通明雪地!一声轻微短促的闷响,雪霰子似尘土一般扬起……

  他以为阿娇会哭,但她并没有。但那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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