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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雨,走呀,跟舅舅去看小神龟去,小神龟出来了。”于潮白低声地在泽雨的耳畔说。
“真的,它在那儿?”
“它从楠砻河里出来了,它就在河边的石头上爬呢。”
泽雨毫不迟疑地跟着于潮白溜了出去,他那么信赖地让于潮白拉着他的手,在朦胧的月光下,磕磕绊绊地走向寨边的楠砻河。
小神龟这会儿没在河边的石头上,它一准是又下水了。它要下河去找它的家。
它的家在哪儿?
它的家就在楠砻河底呀。对,河水下面,有一个水下世界,跟咱们河上面是一模一样的。有房子,有路,有草。当然,没有马没有牛没有猪没有狗,可是,有鱼有虾有鳖有蟹呀
于潮白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泽雨热乎乎地偎在他的怀里。孩子的小屁股就压在于潮白的大腿上,问起话来,那肉乎乎的小屁股一扭一磨的,把于潮白扭磨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发热,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于潮白觉得这孩子对他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闭上眼,于潮白似乎看到泽雨已经来到了他的书房里。孩子爬高上低,对什么都觉得好奇,书柜里的书被拉翻了,它们象被打落的黄梨一样纷纷翻滚在地。墙上挂的兽角当了刀棍,架子上的铜盘做了盾牌,台子上的电脑呢,把游戏光盘放进去,神怪和小人儿全都又唱又蹦,那可是好玩的东西呀
月光下的楠砻河显得又浅又窄,似乎捡块石头就可以扔到对岸去。对岸的山和树全都隐在黑暗中,望过去幽暗深邃,让人觉得不可捉摸。
河的对岸是川西,因为楠砻河水流湍急,河上又无桥可渡,所以吉玛人出行都是走木甸,去昆明。隔河相望的对岸,反而疏远得很。冕诺因为经商的事,来来回回去过几趟那边,每次都是抱着气鼓鼓的胶皮轮胎下河。于潮白上次离开吉玛山的时候,就是冕诺用胶皮轮胎送他走的。也就是半支烟的工夫,两人就过去了。只是水太急,到了对岸,竟斜下去了近百米。
此刻,望着月光下的楠砻河,于潮白心里蓦地一亮:从这里走,带着儿子从这里离开吉玛山!
也就是半支烟的工夫
这样做看起来有点儿冒险,实际上应该是胜券在握的事。于潮白水性极好,上千米的水库都横过去了,还在乎这条窄河么?
当然,泽雨会听他的话的,只要在半支烟的时间内。
当然,他还会带着泽雨回来看泽玛吉的,那是泽雨习惯了那边的新生活之后。
当然——“舅舅,你还给我讲神龟的故事呀。”泽雨摇晃着于潮白。
“呃,对,对,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讲到河底下跟河岸上一样,有房子有路还有草,小神龟要到水底找它的家。”
“对,那家里有妈妈,还有爸爸。”
“爸爸是什么呀?”
“爸爸,是跟妈妈一样亲的人。”
“那,我也要找爸爸。”
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于潮白心里一热,脱口说道,“泽雨,我就是爸爸,我就是你爸爸呀!”
泽雨看了看于潮白,然后把小脑袋摇摇说:“不,你是舅舅,是舅舅。”
于潮白沉默了,他在想,怎么才能向泽雨讲清楚,他为什么是他爸爸。可是,于潮白没能讲成,因为这时候陆洁到河边来了,随着陆洁在河边忽然出现的还有泽尔车。
用不着讲清什么是爸爸这个问题,也可以先带着儿子走(这个问题儿子以后会搞清楚),只要冕诺肯帮忙。
于潮白响亮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抹抹嘴说:“冕诺,有件事,你肯帮忙吗?”
“于,当然。最喜欢帮助朋友,冕诺。”
“卖给我一只胶皮轮胎,伙计。”
“胶皮轮胎?于,做什么?”
“回程的时候,不想走老路了。和上次一样,想漂过楠砻河,我喜欢漂流。”
冕诺听了,将装酒的木碗往地上一放,两只倒睫的红眼睛就定定地盯住了于潮白,那模样,犹如一只狐狸在审视缩成一团的剌猬。片刻后,那对红眼狡黠地一闪,他竟哈哈地大笑起来。
“于,别瞒我,要带走一个人,你。你想从河上带走他!”
“谁?——”
“泽雨。”
“没有的事,别瞎猜。”
“别做傻事,于,”冕诺的神情因为带了醉意而显得愈加诚挚,“你要那孩子干什么?在身边是麻烦事,泽玛吉带着好了。”
于潮白知道瞒不过冕诺,在这醉酒的真诚面前,他也不应该瞒着冕诺。
“我离不开泽雨了,冕诺,我不是吉玛人!”于潮白狠狠地灌下一口酒,手掌痉挛般地张开,痛苦地扯拉着头发。
“于,别难受,兄弟,我懂你们汉家的男人。”冕诺长长地叹口气,用树根般的大手抚了抚于潮白的肩膀,“只是,带走泽雨,这样,对泽玛吉不好。”
于潮白听出冕诺话语里松动的意思了,他要争取这个朋友。
“不,冕诺,男孩子在吉玛山有什么用?家家看重的只是女孩子。我把泽雨带走,还会经常带他回来,带他来看母亲。泽雨在我那边受教育,会长大成材。
泽玛吉可能会一时想不通,心里难受。可是这样对泽雨好,最终也是对泽玛吉好呀。”
冕诺点点头,“于,我懂。我要是汉家男子,也会带果错走——”
于潮白激动了,他颤颤抖抖地把两个木碗里都倒满酒,然后忽地站起来。
“好兄弟,干!——”
“干,好兄弟!——”
这是白酒和白酒的密谋。两个木碗都醉醺醺地晃着,狂热的激情从碗边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十五。深夜的梦游
岩块般的树蔸压在红火炭上,火塘里的那些红火炭们就保持着一种偃旗息鼓的平静。然而,那平静只不过是一种表象,蓦然间,“叭”
地一声爆响,一束金黄色的火苗就如迸射的水流,带着压抑不住的欲望,从树蔸那些黑色的缝隙里激越地窜跳而起。
割开它!割开它!一个念头也叭叭地爆响着,籁籁地窜跳着,陆洁喉咙焦渴,在陡然袭来的莫名的谵热中,神志几近迷乱。
于潮白的嘴不停地动着,可是陆洁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陆洁在准备手术,那是一个关键的手术,一劳永逸的手术。陆洁用那种职业性的目光盯着于潮白的脖子,那段脖子离陆洁很近,因为新近修刮过而显露出密密麻麻的粗糙的颗粒,犹如稻谷收割之后留下的茬根。
很好,很好,已经刮净体毛,备过了皮陆洁笑了,笑容象手术刀一样,冰冷而坚硬。
刀片就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中夹着,陆洁下意识地用姆指肚在锋刃上刮蹭了几下,刀片铮然有声地做了回应。手术方案是简单明了的,只能两刀,只需两刀。伸出一刀割开于潮白的颈动脉,随即回来一刀,再把自己的颈动脉切开。
对呀对呀,永远相爱,大家发过誓的,那就让血和血做最后的对话,重温一遍这个誓言吧。
捏刀片的指头们用上了力量,好了,动手。陆洁热昏昏地勾起身子,那姿态仿佛是要和于潮白亲吻——就在这时候,木门“呀”地一声响了,是那扇通往后院的木门,它似动非动地晃了晃,露出一个黑黪黪的颀长的缝隙,犹如高个子的黑影立在那儿。
“谁?——”陆洁脱口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木门和那道黑影立着。
“可能是风吧。”于潮白说。
陆洁记得她从院子里进来时,把木门掩上了。吉玛人的木门很重,如果是风的话,那该是一阵挺大的风。
不管是风还是人,这么一搅和,陆洁已经泄掉了那股切割的冲动。拿刀片的手觉得发软,周身上下也都变得绵沓沓的。
“于潮白,离婚就离婚,干嘛一声不吭就跑了,到这种地方来装神弄鬼!”
陆洁本想把声调拿得理直气壮些,不料一出口,就显得哀哀怨怨。
“陆洁,你听我说,我没想过和你离婚,我不会离开你的。”于潮白的话明确而又直截。
“骗人。”
“不,我讲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回想我们热恋中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我们象沙漠中的孤驼向往绿洲一样,彼此渴望着对方。那时候的情形常常是这样的,刚刚放下电话机,就又想听到对方的声音。刚刚相拥相望之后分手,便又思念起对方的面容。我们频频地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