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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都跟着去,黑压压一片在我爸身后,可壮观了。
我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沿着中纺街往西走,将脚尖碰到的所有石子和冰棍纸踢开老远。
饴糖厂的臭味还是浓重。那是一种难以言传、难以忍受的甜臭,刚开始闻的时候,还感觉是甜
的,很快就是令人想吐的腻臭,仿佛乾隆到处御题的字。与之相比,我更喜欢管理不善的厕所的味
道,彪悍凌厉而真实厚道,仿佛万物生长着的田野。我对蜷在我被窝里的姑娘说,我刚才放了一个
臭屁,拨开各种香精的虚伪,我好像到了庄稼生长的大地,感觉真实。姑娘说,以后这个量级的屁,
麻烦你上厕所,我现在性欲全失,你的屁是不是你防止失身的武器?
我从小喜欢各种半透明的东西:藕粉,浆糊,冰棍,果冻,玉器,文字,皮肤白的姑娘的手和
脸蛋,还有高粱饴。但是自从知道饴糖厂能冒出这种臭味之后,我再也不吃高粱饴了。饴糖厂旁边
是中国杂技团,不起眼的一栋楼,从来没有看见有演员在楼外的操场上排练,可能演员们也怕饴糖
厂的臭味吧。我们上课的时候,总觉得杂技排练应该是充满风险的事情,时不常就该有一两个演员
从杂技团的楼里摔出来,打破窗户,一声惨叫,一滩鲜血,一片哭声,然后我们就跑下教学楼去凑
热闹,然后救护车呼啸而至。但是,高中三年,这种事情一次都没发生。杂技团北边是假肢厂,做
胳膊、腿之类的,塑料的、硅胶的都有。刘小三硬逼着我和张小五晚上翻墙进入假肢厂的仓库,偷
了好几条胳膊和大腿,“积谷防饥。”刘小三说,“常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今天是你,明天是我,
像老流氓那样苟且善终的能有几个。这些胳膊大腿虽然不太吉利,谁知道哪天你我就用得上。”刘小
三说着话的时候,意色萧然,还用了不少成语,正统的科班教育还是有潜移默化的作用。我和张小
五互相看看,都忙说:“你留着用吧。你全都留着用吧。”回到我的房间一看,发现错拿了两条女人
的大腿。以为是大号的男人胳膊,黑灯瞎火的,就拿回来了。刘小三很大方,说:“秋水,你瘦,你
留着用。”我说:“张小五也瘦,留给他用。要不你以后需要换胳膊的时候,就换上这两个女人大腿。
再打架,如果是比你瘦的色狼,以为你一个左勾拳,其实你是一个撩阴腿。如果是比你壮实的色狼,
以为你两腿之间是美好的阴户,其实是你强壮的头颅。百万人里,也就有一两个人能打得过你,西
山的大法师也打不过,万一要是遇上你打不过的,你也不急,你四足着地,你就是人头马,人头马
一开,好运自然来,你发足狂奔,北京吉普也追不上你。”刘小三说:“操你妈。”张小五想了想,补
充一句:“我也操你妈。” 杂技团南边是三里屯汽车配件一条街,北京街上被偷的车都在这里变成零
件,然后一件一件卖掉。我们和这里的坏哥哥们都很熟,刘小三的理想就是加个磅,参股开个汽车
修理和配件店。刘小三爱车,特别是一种美军叫做悍马的吉普,像卡车一样大小。我和张小五一致
认为,只有小鸡鸡的男人才会爱上那种车。鸡鸡不小的男人,开上这种车之后,鸡鸡也会变小,因
为用进废退,女孩坐上这种车,没有鸡鸡也能兴奋也能高潮。刘小三后来盘踞安徽,成为民营企业
家造车的先驱,“这个生意太好赚了,四个轱辘,围一圈铁皮就能跑,就有人抢着买。”刘小三在电
话里兴奋地对我说,那之后一两个礼拜,他就被奸杀在自己旗下五星酒店的浴缸里,浴缸里撒满了
玫瑰花瓣。老流氓的修车摊子就在三里屯北街和南街的交汇处,当时还没有那个巨大扎啤杯子形状
的售货亭。他一点也不上心生意,我去找他玩,他就问我:“你看我这‘修车’两个字写得怎么样?
别撇嘴,名家的手笔,行楷,虽然没有启功、舒同有名,但是其实功夫高出很多。我坐着等活儿,
挡着‘车’字,旁人只看见这个‘修’字和‘修’字之下的我,有天一个大和尚路过,问我修什么,
以为我在修身养性。还有两个学中文的老外,问我想不想和他们一起去做行为艺术。让我什么都不
用改变,还是这‘修车’二字,还是我这张脸和工作服,地点改到天安门,他们俩都脱光了,一人
装作前车轱辘,一人装作后车轱辘,我用改锥修理他们。”老流氓要是上心生意,早就招呼我们把图
钉从工人体育馆北门一直撒到朝阳公园南门了,而且要路两边都撒。老流氓有个打气筒,锃亮,打
气手柄两端还镶了西汉老玉剑首,玉色青白,红褐色沁,古意开门。平时藏着,谁也不借,只有漂
亮的小姑娘来打气,他才拿出来,自己不打,让小姑娘打,自己点一棵“大前门”烟,看小姑娘在
阳光中微风中细雨中奶上奶下臀起臀落,然后再把打气筒善而藏之。老流氓说,他看看姑娘如何打
气就能断定其人品好坏、是否宜室宜家,我以后有了女朋友一定让她来这里打气,老流氓答应给免
费鉴定。后来骗了翠儿来,老流氓气筒子都忘了收了,在阳光里微风里细雨里说是神品,嵌了老玉
的气筒子仍在土路上。朱裳眼睛好,离三十米看见他的修车摊,嘟囔了一句:“老流氓。”然后就拉
我到别处打气了。
朝阳医院门口的水果摊生意兴隆,病人平常吃不着的水果得病之后都吃着了。一两个看摊的发
小瞅见我,老远地打招呼:“土鳖,又被老师赶出来了?”
“老师让我帮你盯摊,让你回去补课,从初一补到高三,然后让你参加高考。”板车上有香蕉、
橙子、苹果、厚皮的冬季西瓜,都贴了一个外国字的椭圆标签,冒冲巴拿马进口。我从板车上挑了
一把品相最好的香蕉,撅了两根,剥了皮吃。
“你这么撅,剩下的让我怎么卖呀?”
“不是有那么多善良的群众吗?告诉他们,这把是最新鲜的香蕉,刚从你们家在巴拿马的后花
园摘的。不信,撅的痕迹还没老呢。”
“那你也别在大马路上这么吃香蕉呀。瞧你的吃法,一口嘬下去,小姑娘看见会难为情的。要
是真闲,晚上来打麻将吧,赢光你最后一条内裤,逼你撅下自己的香蕉。”
才早上八点多,透过玻璃窗望去,利康烤鸭店里空无一人。伙计们正忙着将一筐筐的去毛鸭子
从小货车上卸下来。街北的工体旱冰场静寂凄冷,没扫干净的煮玉米皮和冰棍纸在没风的冬日里直
挺挺地躺着,全然没有节假日小混混、小太妹们邀三喝六呼朋唤友纵横驰骋的欢闹景象。翠儿旱冰
滑得可好了,正着滑、倒着滑、侧着滑都会,跳起来转个圈落下来还能微笑。她穿件紧身夹克衫、
牛仔裤,显得腿无比悠长,头发用皮筋系起来,在脑后形成马尾巴,前面露出大脑门。翠儿一定要
教我滑旱冰,我说没有比我更笨的了。翠儿说,就喜欢教笨人,教聪明人有什么意思。我说,我怕
摔、怕摔了之后疼。翠儿说,你可以牵着我的手,你哪儿疼我可以帮你揉。我管姐姐借了她练习排
球穿的护膝和护肘,没有护头,我戴了一个老爸的羊卷绒帽子,护耳放下来,带子在下巴上扎紧。
我穿戴整齐,傻子一样站在旱冰场里,脚下是带轮子的旱冰鞋,和我常穿的片鞋不一样,这个地面
不是我的。翠儿右手牵着我的右手,左手搭着我的腰,教我怎么动腿怎么动脚,周围呼啸而过的小
流氓们羡慕得眼珠子鼓出来,像是一条条的金鱼,哈喇子流到嘴外边时间长了冻成冰碴儿。几年以
后,翠儿报考了电影学院。她功课一般,没力气当运动员,没关系当空姐,所以决定当演员。考演
员要考声乐、形体、台词、表演。初试简单,群体表演,题目是火车车站,二十几个人一拨儿,各
自搔首弄姿。翠儿在几千人里都能素面朝天,这二十几个人根本不是问题,考官再傻也几眼看出,
谁是卖茶鸡蛋的,谁是野鸡,谁是真正戏坯子。二试要求各用十分钟,表演一种人和一种动物,翠
儿说,我还是表演我熟悉的吧。翠儿先表演了一种人:美人,具体形式是,叫最资深的主考官过来
给她倒了杯茶,然后慢慢喝了十分钟。翠儿后来又表演了一种动物:色狼,翠儿模拟了她所熟悉的
张小五。翠儿的专业考试得了满分。
很久以后,翠儿电影学院毕业了一阵,打开电视看长了也能见着。翠儿约我在工体见面,天下
着雨,我出了计程车就看见翠儿打着伞站在旱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