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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公主觉得,母后待在椒房殿里,真被一道宫墙隔绝了。她在母亲的对面坐下,声音带了几分神秘地说道:“听说水衡都尉江充在上林苑掘出两个人偶,要拿给皇上看。”
这一回卫子夫认真了,问道:“果真如此吗?”
“宫里都传遍了。”
卫子夫沉默了,直觉得背脊一阵发凉,眼前又浮现出去秋长安东市惨不忍睹的场景。
公孙贺在最后时刻,仍喊着冤枉。
卫君孺早在被推上囚车那一刻就昏了,她没有知觉,没有痛苦地就结束了脆弱的生命。
平日里骄奢淫逸惯了的公孙敬声几乎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身边的人们,头就咕噜噜地滚向一边,殷红的血喷射到半空。
五百口人,刽子手从早上杀到黄昏,刀口都蹦出了许多豁口。
卫长公主每次来,都含着泪把姨母临刑前的惨状讲给她听。每讲一次,她都像害一场大病,要躺几天才能缓过气来。她想把自己的痛苦说给皇上听,可一道“尧母门”,把她和皇上彻底隔开了。
她只有在夜深人静时,祈求天帝保佑大汉不要再发生残杀的悲剧。可眼前这两个人偶,又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呢?
卫子夫心神不定,不断地朝外看,她多希望太子能带给她欣慰的消息。
晚膳,卫子夫简单地喝了点粥,就放下了筷子。刘据没有回来,就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她也没有食欲。刚刚撤掉案上的菜肴,就听见殿外有人说话。
“殿下回来了?”这是春香的声音。
“母后还没有歇息么?”刘据终于回来了。
“哪里谈得上歇息呢?殿下要再不回来,恐怕娘娘又会一夜无眠。”
“快去通禀,就说本宫要见母后。”
卫子夫听出是刘据的声音,朝外面喊道:“还通禀什么?快进来吧!”
卫子夫先问了儿子一些家常之事,然后就牵挂起刘彻的身体来。
“你父皇的病怎么样了?”
“父皇精神着呢,哪来的病?”
听儿子的口气,卫子夫就知道在御前会议上父子俩肯定又发生了冲突。
“你怎么可如此议论你父皇呢?”卫子夫批评道。
“不是孩儿不遵母后旨意,实在是因为父皇一意孤行,听不进群臣的谏言。”
卫子夫听了眉头一皱,劝道:“儿啊!不是娘说你,你父皇这一生经历了多少风雨,他的一步都够你学一辈子的。不要以为你大了,成熟了,可论起打理国政来,你尚需历练啊!”
看着刘据,卫子夫心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可接下来当听到皇上已擢拔江充为御史大夫,负责查处巫蛊案时,她的忧虑迅速取代了刚才的不快。
尽管从理智上讲,她不相信哪个妃嫔会因为遭到冷遇而冒杀头的危险去诅咒皇上,可直觉告诉她,窗外的这场雨来得很玄,似乎预示着什么。
“你府上近来有陌生人么?”卫子夫向卫长公主问道。
卫长公主摇了摇头:“自栾大死后,府上死气沉沉,谁愿意去呢?”
卫子夫“嗯”了一声,又把脸转向太子:“东宫近来进了什么陌生人么?”
“没有啊!”刘据一头雾水地应道。
“你再仔细想想。”
“哦!孩儿记起来了。近日府上来了一位叫常融的小黄门。”
“根底清楚么?”
“是黄门总管派遣来的,孩儿哪管得了这些?母后难道怀疑此人有鬼?那孩儿把人退回去吧!”
“那倒不必。杯弓蛇影,无异于引火烧身。”卫子夫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道,“倘是江充抓住驰道之事不放,皇上必然起疑。现在他一得势,免不了一番折腾,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可大意。”
“还有!”卫子夫加重了语气,“往后府上进人不可轻视,免得遭人暗算。”
对母亲的告诫,卫长公主很不以为然,她站起来望着外面的雨雾道:“他能怎么样呢?他敢动太子么?敢动公主么?逼急了,我就去让父皇杀了他!”
刘据无奈地苦笑道:“你还指望父皇会保护我们么?”
卫子夫的脸立时黑下来,斥道:“不许这样说你的父皇!”
一声惊雷,从椒房殿上空滚过,淹没了卫子夫微弱的声音……
第三十七章 相望无言亦无恨
自从长安成为汉朝国都后,坐落在渭河上的横桥,不知走过了多少金戈铁马,响过了多少车铃马啸。
每一次离开长安时,他们的心境又是多么相异。或眷顾,或茫然,或雄心万丈,或泪雨凝咽。
李广利站在横桥北首,回望晨曦中的长安城,眼神中就带着太多的意味。
桥还是那座桥,城还是那座城,可现在已物是人非,他的心境与当年西征大宛时已大不一样了。
那时是李家的黄金岁月,李妍得宠,李延年如日中天,使他进军大宛戴上了一圈耀眼的光环。
他不是不知道,由于自己的平庸和胆怯,致使这场战争整整打了三年,死去的士卒和百姓是漠北战役的几倍。而且,战争每一步,几乎都是被皇上压着向前走的。
不过要紧的是,他为皇上带回了一千多匹汗血宝马,让他从李季案中脱身,并获得了海西侯的封赏。
妹妹走了,兄长也被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拖进了坟墓。从天山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他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生怕有一天皇上会把刀也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他认为皇上在妹妹之后会很快就会寻找一位美女填补情感空白。皇上有这个权利,也是这样的性格,可皇上偏偏对妹妹魂牵梦萦,难以忘怀。这一点让他怎么也揣摩不透。
李广利没有司马相如的才情,他根本体会不来《李夫人歌》中那销魂动魄的爱,他只是觉得,只要皇上放不下妹妹,他就还有机会。
现在,他驻马晨光中,心思已由妹妹转向外甥、昌邑王刘髆了。
太子先是失去了霍去病,进而又失去了卫青,而昌邑王就不一样了,他还有自己这个从大宛凯旋的舅父。至于那个刘弗陵,他能有谁呢?除了他母亲,几乎没有大臣站在他背后。那在太子日益与皇上不和的时候,除了昌邑王有可能取代太子,别人都不可能了。
他一直望着桥南——他在等一个人。他要为刘髆扫清通向太子之位的障碍,就不能离开这个人。
残月终于在朝霞中隐没在蓝天深处,太阳才刚刚从苍山背后洒出一缕缕金线,一切都还如雾里看花般显得影影绰绰。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横桥南的时候,李广利的瞳仁就亮了!
他终于来了——那便是丞相刘屈髦。他骑一匹雪青马,带着数十名卫士向这边来了。
“丞相到了!”李广利以军人的习惯在马上向刘屈髦作揖问候。当初他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刘屈髦之子时,只是因为他是中山靖王之子,没有想到这位涿郡太守会这么快就成为朝廷的宰辅。
“将军好!”刘屈髦打着招呼,回身对身后卫士道,“你等在后面等着,本相与将军有话要说。”
李广利会意,马鞭轻轻一抽,有灵性的马儿立即撒开腿,将卫士甩开。
前面就是秦宫的断壁,两人松开了手中的马缰,并排行走。李广利侧脸看了看刘屈髦道:“前些日子的御前会议,丞相可看出什么端倪了么?”
“将军是指皇上与太子之间的龃龉么?”
李广利点了点头。
“依本相看,皇上与太子似乎积怨甚深。”
昨日,刘屈髦奉令为出征的将士举行“祖道”仪式时,两人约定在咸阳原上见面。他怎会揣不透李广利的心思呢?其实,在钩弋宫御前会议后,他已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当李广利向他提出这个问题时,他就没打算回避。
“不要看太子外表柔弱,可是内里性格倔强,如此下去,终有一天父子要反目的。”
“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依丞相看,谁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呢?”
“这……”刘屈髦扬鞭策马,尽量与李广利靠得近些,说话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依本相看,皇上最喜刘弗陵。”
“哼!是那乳臭未干的小儿么?”李广利轻蔑地撇了撇嘴,“哪轮得上他!那髆儿往哪里放呢?”
“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他虽年幼,可其母却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女人啊!”
“因此末将才求助丞相啊!”李广利朝刘屈髦倾斜着身体,进一步陈明利害关系,“末将与丞相是儿女亲家,日后昌邑王登基,一定不会忘记丞相恩德。”
刘屈髦没有立即回答,却丢开马缰,让坐骑散淡地前行,好让自己集中精力思考这个问题。
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同刘据本来就没有深交,现在更应该疏远和回避他;而刘弗陵还太小,背后没有实力人物支持,一旦皇上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