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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和外朝之间的冲突,因长安市令的自杀而渐息烽火,他们在刘彻的安抚下各怀心事地站在了一起。
刘彻一回到未央宫,包桑就禀奏道:“大农令郑当时和长公主前来求见,现在塾门等候。”
“何时来的?”
“大约一个多时辰了。”
“真会找时间,你去回他们,就说朕累了,不见!”
“这……”包桑迟疑片刻,还是劝道,“看郑大人忧心忡忡的样子,一定是有要事禀奏。”
“那就传郑当时来见,让公主回去。”
“可听公主那意思,好像是从椒房殿那边过来的,说是皇后和阳石公主合起来欺负她怎么的……”
“女人们就是事多。”刘彻厌烦地皱了皱眉头,“好!快宣公主来见朕,说完了好回去。”
长公主一进殿,就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皇上!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母后去了,皇上再不替臣妾说话,臣妾就没有活路了。”
刘彻一听心中就烦了,可这毕竟她是自己的亲姐姐,也只能耐着性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包桑递上一盏热茶,长公主喝了之后心情就平静多了,然后她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在椒房殿的遭际。末了还气愤地说道:“皇上!您说说,蕊儿竟拿霍去病作比较,说伉儿如果能带兵打仗就嫁给他,这不是欺负人么?”
刘彻“哦”了一声,原来皇姐至今仍没有放弃结亲的想法。唉!也是皇后太柔弱了,总是碍于过去的情面,不敢直说。而朕的这个大姐呢?偏又喜欢拿过去说事,皇后就越发地开不了口了,看来这话还真需要朕当面告诉她。
“此事皇姐无须再奏,这与皇后母女无干。”
“皇上说什么?臣妾不明白。”
“朕有意将蕊儿许给霍去病,等他从河西回来,朕就要当面对他说这件事情。”
“哦?是这么回事。”
长公主愣住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弟弟的主意,她怎么就一直认为是卫子夫做的呢?
她知道弟弟个性,又是皇上,哪能拿了自己的话当儿戏呢?何况霍去病眼下在他心中的地位丝毫不亚于卫青,又岂能是她几滴眼泪所能改变得了的。自己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攀这门亲事,原本就是奔着太子去的,现在连皇上都不同意这件婚事,就算勉强做成了又有何意义呢?
长公主的心乱了,她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与皇上的谈话,泪水再度模糊了她的眼睛,口张了几次,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她的迟疑中,刘彻说话了:“满朝的王公大臣如云似雨,朕回头与大将军商议一下,绝不会委屈了伉儿。皇姐要没有事,就先回府去,朕还有事呢!”
这不是下逐客令么?长公主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有意思,于是站了起来,准备离去。她眼里写满了哀怨:“皇上把母后的临终嘱托都忘了,臣妾这就告退。”说罢一甩袖子,就出殿去了……
“朕的这个姐姐啊!”刘彻叹一口气,对包桑道,“宣大农令来见。”
自韩安国之后,郑当时是在大农令位置上履职最长的。与他一起的许多老臣,升迁的升迁,致仕的致仕,去世的去世,只有他还在为朝廷奔忙。
当年那个干练的大农令早已不在了,他老了,眉毛、须髯都变白了,走进宣室殿的步子也都是缓慢的。
在倾京都之力举行班师受降大典的时候,他会带来什么消息?
刘彻对这位建元以来的老臣表示了不同他人的尊重,他免去了参拜礼节,要郑当时坐到自己的对面说话。在问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好让郑当时听得清楚些。
可郑当时一开口,就把一个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去秋以来,山东诸郡水灾频仍,民多饥乏。陇西、北地、上郡戎役繁重,田多荒芜。臣忧思重重,早起晚睡,千方百计,筹措财粮,以保军费之用度。然饥民日增,聚保山泽,堪为其忧。臣不敢欺君罔上,只能据实奏报,恳请圣裁。”
怎么所有的难事都在这时候挤到了一块呢?刘彻从咸阳原上带回的烦恼又增添了一层,要不是看在大农令高龄的分上,他早就发脾气了。
可现在,他只好耐着性子问道:“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应对呢?”
“啊!粮食贵?”郑当时听得很费力,“物以稀为贵。现在遭了水灾,粮食当然贵了。”
“朕说该如何应对?”刘彻提高了声音。
“哦!老臣明白了。依臣观之,民生艰难,皆因豪强兼并,囤积居奇,欺行霸市,贫者益贫而富者益富。请皇上下旨,派遣谒者到各地劝民多种宿麦,凡富豪假贷贫民者以名闻。另外,凡遭遇水灾之郡,尽开郡国仓廪,赈济灾民……”
“还有呢?”
“皇上说齐鲁?齐鲁不就是山东么?”
刘彻尴尬地皱着眉头道:“朕问的是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有!当然有。还请皇上下旨,减陇西、上郡、北地一半戎卒,如此则三郡之民略可休养生息。”
看来!此老尚算明白。刘彻的心里获得了少许欣慰,如此年迈老臣,尚思虑如此周密,这一点就比公孙弘强多了。
“好!”刘彻提高了声音,“就依爱卿所奏。朕立即下旨给各郡,令其照办!”
眼见天色不早,刘彻对包桑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安排人送老爱卿回去。”
包桑来到郑当时面前,附耳高声道:“皇上请大人回府呢!”
“回府?公公那么大声干嘛?老臣耳朵还没有聋呢!”
可郑当时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大农令还有话说么?”
郑当时犹豫了片刻道:“臣还有一言,不知道该不该奏明皇上?”
刘彻点了点头。
“依臣观之,民生艰难,皆因战事频仍,连年不断。故臣斗胆奏请皇上在河西之战后,暂息兵戈,令民得以休息。”
这怎么可能呢?仗打到这个分上,匈奴已成强弩之末,怎么能停下来呢?近来不少人都这样说,刘彻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话。
他觉得大农令也和汲黯一样的固执。此时此刻,刘彻满脑子都是胜利,都是受降,都是霍去病的影子,都是浑邪王拜在阶陛之下的享受。看来,老爱卿也该颐养天年了。班师大典后,这事就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刘彻站起来,亲自搀扶着郑当时道:“时间不早了,爱卿所奏之事朕都准奏了,剩下的事情爱卿不必操心了,还是回府休息去吧!”
他又命包桑拿出一些滋补品,赐给了郑当时。
郑当时立即就涌出了浑浊的泪花,借着冬日的阳光看去,皇上的温暖就像这太阳一样让他从身上暖到心里,他那庄严的责任感被皇上脸上的笑容感化为一种勇气。
“皇上!臣还有话说,为了民生,息战……”
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包桑送出了宣室殿。
“老而昏聩。”刘彻看着郑当时的背影,默默道。
“陛下,他已经走了。”
“嗯,走了好。”说完这句,刘彻不解地向包桑问道,“从一大早起来,朕就不断遭遇烦恼事,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包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又把一道奏章递到刘彻手上,说是赵禹送来的。
刘彻打开奏章,那是对在河西战役中贻误战机的公孙敖、李广和张骞审理结果。他说三人对所犯罪责供认不讳,依律当判斩刑,请皇上定夺。
刘彻的笔在空中停了半天,终于落下几行字:
罪虽当斩,前功可追,准予赎为庶人。
写完这些,刘彻忽然觉得很累,便躺在了榻上。
第五十一章 莽原见证山海誓
元狩三年十一月初,盛况空前的班师大典如期在横门外举行了。
从河西归来的军队,按照汉军三成、降军二成的比例重新整编,分驻在咸阳原上南北二十里,东西百十里的境内。
浑邪王率领部分匈奴降军,与霍去病一起穿越由一万八千辆车马,十数里楼门和庞大仪仗队伍组成的通道。他们越过横桥,在横门外的华表下集结。
浑邪王走到渭桥中段,勒住马头,俯视泱泱渭水,河面上船舟如织;仰视眼前的长安,巍然耸立,十分壮观。
第一次感受大汉的山川形胜,紫土秀木,他的心境一下子变得十分复杂。
当汉使送来昆邪尔图的劝降信时,他悬了几个月来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他从信中获得了儿子还活着的消息。这让一向主张汉匈和睦相处的他进一步坚定了降汉的决心。
可现在,他忽然有了一种仓皇。他不知道河对面的汉官将怎样看待他的行为。
过了渭桥,霍去病提醒他下马步行。
抬头看去,迎面站着三位汉朝大臣。太常寺官员将他们一一介绍给浑邪王,他得知最年轻的一个乃是大战河南、漠南的卫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