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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命了?此事就发生在皇上眼皮底下。”
汲黯虽然能够体谅长安市令的难处,可“贷贳”车马虽由内史府经办,但市令确实负责支付“贳金”的;抗旨不遵,藏匿车马的嫌犯由廷尉府负责,士卒是由中尉府调遣的。今日之事,论理应由周霸处理,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而留下一个故意找茬的印象呢!
“记住本官说的‘三不’,违令莫怪本官鞭下无情。”
汲黯说罢,正要翻身上马,却见皇上和大家都到了。他赶忙下来,来到皇上面前。
“刚才发生了何事?爱卿如此着急前来。”刘彻问道。
“陛下,是两名士卒因征集车马而残害百姓。”
“竟有如此作为?”
“不瞒陛下,这样的事自征集车马以来,屡有发生。”汲黯说着,看了看卫青和周霸。
卫青和周霸交换了一下眼色,点了点头。
“那个农户呢?”
“已经派人送到城中疗伤去了。”
刘彻“哦”了一声道:“传朕口谕,令淳于意前去看看。”
汲黯道:“只是外伤,无须惊动太医。”
刘彻收回目光,往汲黯身后看了看,眼神立时冷却了。
“长安市令何在?”
六百石的长安市令平日里都在汲黯的署中公干,哪有机会见到皇上?只有在皇上出行时才能远远地望着威威赫赫的警跸、浩浩荡荡的护卫。
他做梦都想聆听皇上的旨意。可现在,他却胆怯了。
刘彻语气很重的问话,让他的心里战战兢兢的,连“小臣在”这几个字都说得结结巴巴。
仓皇间,刘彻的斥责下来了:“班师在即,朝廷命你督办‘贷贳’事宜,你却玩忽职守,怠惰松懈,你该当何罪?”
“陛下,小臣……”
“这两个差役是从哪里回来的?”
长安市令嗫嚅支吾了半天才道:“从安陵邑来。”
刘彻一听气就来了,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先帝眼皮下残害百姓、渎职敷衍,朕不办你,律令威严何在?”
口谕一下,李蔡和张汤的眼神暗地向汲黯和卫青这面移动,那笑看似不经意,却是冷冷停留在他们的嘴角。
他们知道,现在最难堪的就是这两个人。
可接下来的情景却让李蔡和张汤张大了口,半天合不拢嘴。
当刘彻跨上坐骑准备离开时,汲黯冲上去拽住了马缰奏道:“皇上慢行,微臣有话要讲。”
汲黯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松动,双手由于用力而暴起一条条的青筋。那马见有人拦挡,一时起了性子,前蹄在地面上磕出阵阵声响,高扬的头发出阵阵嘶鸣,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卫青一看急了,生怕惊了马会危及皇上的安全,他上前去拉汲黯的胳膊,要他放开马缰。
若是放在平日,以汲黯的力气哪里是卫青的对手,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有气在胸中激荡,汲黯一把拦住卫青:“大将军且退后,在下现在就需奏明皇上,否则我将欠下一条人命,无颜面对皇上恩德。”
只要汲黯出头,李蔡和张汤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们相信皇上今天再也不会像以往那样对这个迂腐网开一面、手下留情了。他们觉得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皇上的怒火上再加一点油。
李蔡立即收起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微笑,高声喊道:“汲黯,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要造反么?”
而张汤也对着身边的警跸怒道:“还不将这反贼拿下!”
卫青愣住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情急之中他扯了扯周霸的衣袖。
周霸并不糊涂,李蔡等人借机清除异己的图谋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接着张汤的话吼道:“你们不可乱来,误伤了皇上,本官要你们性命!”
待警跸们住了手,周霸又道:“汲大人手无寸铁,一介书生,不过意气用事罢了。”
这是一个多么合理的理由,李蔡和张汤只能看着事情僵在那里。
这又是一个多么重要的缓冲时刻,每个人似都在高速调整自己的情绪,都在寻求事情的转机。
刘彻勒住马头,扬起手中的马鞭,只要这一鞭子下去,汲黯的一只胳膊大概就得废了。可就在马鞭即将要落下的时候,他被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给震撼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它平静得如同水波不兴的湖面,坚毅得像一块站立的石壁,真实得使你无法回避它的光芒。
多少年了,朝上朝下,君臣往来,刘彻只有从汲黯的眼里才读得出这么多意味。
马鞭慢慢放了下来,他在自问刚才的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的同时,一句宽容的话便说出口了:“好呀!朕很久都没有见你发驴脾气了,朕今天就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把话说完。”
一听这话,汲黯便感动了,他立即跪倒在地谢道:“谢皇上。”
刘彻甩了甩战袍的袖子道:“刚看你的样子,好像非要把朕拉下马不可。你有话就直说吧!”
“臣斗胆启奏,长安市令无罪,请皇上独斩汲黯,民乃肯出车矣!”
“朕已恕你无罪,你站起来说话。”
汲黯站了起来道:“皇上,浑邪王一路东来,朝廷安排沿途各县盛情款待,已是前所未有,以致令天下骚动,为何疲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乎?”
“这……”刘彻心中暗笑:真是个可爱的书生,他怎能深解朕的远虑呢?就冲这点,就不与他计较了。“朕喜欢爱卿的率直,然此事牵涉到治国方略,爱卿……”
“皇上之言差矣。”汲黯此话一出口,在场的卫青和周霸大吃一惊,眼见得李蔡和张汤又要发难,却又被刘彻拦住了,“朕已恕他无罪,索性就让他把话说完。”
汲黯抓住这个机会,立即把最近明察暗访所得消息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据臣所知,仅是京畿各县因藏匿车马坐当死者就达五百人,如此下去,百姓必怨声载道,皇上亦失德于天下,臣为社稷计,故……”
汲黯说到这里,李蔡就不答应了。他冲出人群,指着汲黯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汲黯,你渎职敷衍,又为长安市令开脱罪责,皇上不予追究已属仁慈宽怀,孰料你不知进退,竟敢妄言皇上失德于天下,分明欺君犯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臣也认为不可对汲黯姑息,乱了君臣之序。”张汤帮腔道。
卫青见刚刚平息的风波又险象环生,心想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是唯恐天下不乱么?
他觉得作为中朝的核心人物,在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他与周霸交换了一下眼色,双双来到刘彻面前。
“皇上,虽然汲黯出言犀利,然胸怀坦荡,从无二心。倒是有人挟嫌报复,指是为非,心怀叵测!”
周霸也道:“今日残害百姓一事,臣负有失于管教之责,臣愿领罪。只是请皇上宽恕汲大人耿介,让他一心督促征集车马。”
朝廷大臣之间这些龃龉,长安市令何曾见过?只听说署中小吏们朋党比周,尔虞我诈,孰料这些大人物也……
他不敢深想,觉得要不是强行征车,也不会有汲大人鞭笞那两个士卒之举;要不是皇上责问自己,也不会殃及汲大人。自己死何足惜?要是没了汲大人,李蔡之流不更加肆无忌惮了么?
这样一想,长安市令倒也坦然。他爬到刘彻面前,那复杂的心绪变成喉头的哽咽:“皇上!以小臣的卑微,能够一瞻龙颜,今生再无遗憾。贻误皇命,咎在小臣,与汲大人无关。小臣一死,轻若鸿毛,可大汉不能没有汲大人啊!皇上!”
他的头在初冬坚硬的土地上磕出了血。
“请皇上降臣死罪。”
他看到路旁有一块巨石,上书咸阳界三字,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撞了上去,不一会就气绝身亡了。
“市令大人……”汲黯紧紧地抱着市令,悲怆地呼唤道,“你怎可如此糊涂啊?”
汲黯抬起头,愤怒地盯着李蔡和张汤,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哼……两位大人这回满意了吧?”
刘彻很吃惊,长安市令的举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汲黯流着泪道:“兄弟!皇上就在面前,你有何话不能说?却要走此绝路?兄弟啊!你自跟随我以来,多有辛劳而少有安逸,是在下对不起你啊!”
这种超越幕僚之间的情感,让刘彻感动和震撼。他缓步走到汲黯面前,低声道:“人已去矣,爱卿还要节哀。长安市令恪尽职守,追封为勤勉侯,秩千石,以制厚葬。卿等位列三公九卿,当以市令为范,同心同德,上下协力,迎接骠骑将军凯旋!”
中朝和外朝之间的冲突,因长安市令的自杀而渐息烽火,他们在刘彻的安抚下各怀心事地站在了一起。
刘彻一回到未央宫,包桑就禀奏道:“大农令郑当时和长公主前来求见,现在塾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