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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巧是日恰赶上星期,吸烟人格外加多,十八间楼房全有人预先占住。伙计不觉大失所望,恨不撵走一个,让给九锡,才合他的心思。怎奈这些人多半是老主顾,而且是有势力的,哪里敢哼一声,急得他来回乱转。九锡道:“没有屋子吗?那样我到旁处去吧。”伙计如何肯放他走,急中生智,便对九锡道:“大老不要忙,这十四号房只有一位少年客人,我去同他商议,你二位先对灯吸,少时这客人就走。大老屈尊一点,我们就沾光了。”九锡道:“我倒没有什么,只怕人家不肯吧。”伙计道:“不妨,不妨,请大老少候一候。”说着他便进了十四号房。不大工夫,笑嘻嘻地出来,说:“请,请!这位客官很慷慨,他说一个人寂寞得很,再添一位好极了。”九锡忙随他进来,吩咐吕升暂在楼下等候,吕升去了。
九锡进屋里来,只见一位少年,不过三十上下。穿一件青呢袍子,青章缎马褂,足穿着黄皮革履。再看相貌,是白净面皮,细眉长目,微有几个麻子。眉目之间,含着一团英气。一见九锡进来,他倒先打招呼,说:“请坐,请坐!咱们有缘会在一处,不要客气。兄弟这里有现成的烟,先请过瘾。”九锡听他说话爽朗,而且声如洪钟,自然嘹亮,不觉动了爱慕之念。忙笑着回说:“打搅打搅!兄弟并不觉瘾,请你先吸,咱们慢慢地谈。”那少年听九锡这样说,果然不客气,重新躺下吸烟。九锡便同他对面躺下。见这少年所吸是自己的烟,一个金盒里边,盛着有几十个烟泡儿。每一个泡儿差不多有小黑枣儿一般大,看神气总有一钱上下。少年是一口一个,对准了灯头,不用换气,一口气抽到底,转眼间四五口已经下肚。九锡看着,不觉暗暗纳罕,心里说:这个人虽然吸大烟,看他的气力,却着实不小。似这一钱一口的烟,要叫我吸,得换七八口气,也未必能抽到底,他居然一气一口。要不是中气足、练过功夫的人,恐怕不能如此。九锡正思量着,少年已经装好了一口,双手奉与九锡,说老先生请尝一尝我的烟,比他们的大土似乎还好一点呢!九锡一面道谢,一面接过来吸,果然烟的香头力量,俱都很好。一连换了八九口气,才将这烟吸完。少年在旁边微微地笑,意思间是说他气力太微。九锡吸完了,赞不绝口,说:“老兄的烟,果然比他们强得多!兄弟叨扰,还不曾请教老兄贵姓?”那少年略一迟顿答道:“在下姓朱,是金州人,原籍却在山东。”九锡道:“到省来是闲游,还是做买卖呢?”少年道:“在下是开参茸庄的,新从营口来,想在这里采买一点新货。没请教你先生贵姓?在哪恭喜?”九锡也随口答道:“在下姓玉,给北京王府里当庄头,是要到京交粮,从这里路过,闲住几天玩一玩。”少年笑道:“足下原来是皇粮庄头,失敬,失敬!但不知你们是交粮,还是交钱呢?”九锡道:“哪里有交粮的,一律全是交钱。不过另外孝敬许多土物就是了。”少年点点头。
此时青莲阁的伙计,早挑过一盒大土公膏来,放在烟盘里边,问九锡道:“是大老自己开,还是用小人代开?”九锡道:“你去吧,我自己开好了。你只把上好的红茶泡一壶来,别的不用管了。”伙计应声而去。这里九锡一面开着烟,一面同少年攀谈,说目前参茸的行市,一天大似一天,倒是很有利的买卖。只是沿路之上,恐怕不大好走,后起的兄弟们太多,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遇着了便想下手。做买卖的人,也怕要时刻有戒心呢。少年笑道:“老先生虑得很是。不过在下久走江湖,却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有时遇着,客气几句,也就过去了,好意思真下手吗?”九锡听他吹这般大牛皮,心中一动,这个人恐怕不是善类。一边烧着烟,偷眼看他的神气,见他两目精光炯炯,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隐隐含着一团杀气。心里明白了一半,便用话引逗道:“老兄是久走江湖的人,兄弟才敢大胆说一句,如今这些兄弟们,实在是行侠仗义,令人佩服,较比那些害民的官兵,还强得多呢!就以眼前说吧,章、马两家英雄,居然能将洋鬼子打怕了。就是这一样,我们就得五体投地。假如官兵都能同他们一般,那日、俄两国的人,就是拔我们三省一根草,也休得能够啊!”九锡说到这里,倏地坐起来,将大拇指一挑,啧啧地称慕说:“这才是奇男子、大丈夫!小弟今生有缘,如能遇着他们,就叫我牵马坠镫,也是甘心乐意的。”少年低声道:“老先生压音,不要叫人听见。”他嘴里虽然这样说,脸上却已眉飞色舞,情不自禁。九锡道:“你老哥太胆小了,这怕什么的?不要说此处没有官人,就是有官人,他们臊还来不及,难道还有脸干涉我们吗!”少年道:“虽然这样说,总是小心无过失。”九锡还想往下套,忽见伙计沏上红茶来,这才将话头打断。少年接过茶壶来,先给九锡斟了一碗,笑道:“你老先生润一润喉咙再谈。”九锡道:“岂有此理,怎么劳动老哥给我斟茶。”他接过来嗅一嗅,说这是上好的白毫,老哥请随便喝,不要客气。少年便自己斟了一碗,二人对坐品茶。九锡还想用话勾引,忽见帘子一掀,进了一条大汉:身量总在七尺开外;膀大腰粗,黑油油一脸横肉;身穿青洋绉夹袄夹裤,脚登狼皮靴子;一件灰褡裢大夹袄,闪披在身上,却不曾扣扣儿。他进来在少年眼前一站,少年却连眼皮也不抬,只问了一句:“有事吗?”大汉道:“外面起了风,请掌柜的早点回下处吧。”少年听见“起风”两个字,倏地立起身来,从怀中掏出票夹子,喊一声“来”,早有伙计走进。只见他拿出一张十元的卢布票子,递在伙计手中,说:“这位玉老爷的烟账,我候了,下余全赏你们。”伙计高声道谢。九锡才要过去阻拦,只见他抓起帽子按在头上,随手拿起文明杖,说一声再会,早走出好几步去了。九锡要想说话,全来不及,眼巴巴地看他下楼,不知去向。连忙转身回来,喊住伙计,打听此人到底是谁?若问伙计是否肯说,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错中错观察审钦差 强里强大盗做统领
那一个自称姓朱的少年,走得太突兀了。王九锡觉得十分诧异,忙将伙计招呼过来,问他这个客人到底姓什么?是常来的还是新到的?伙计说:“这个客人,真名实姓连小人也不知道。他连这一次,通共来过三回。那个大汉好像是他的长随,他每逢来的时候,总是他陪伴着。可是他并不吸烟,也不在楼上坐,只在把门的柜台旁边掇一个凳子,横着一坐。过不了半刻钟,他必到楼上看一看,临走的时候,总是他在前边开路。他们全骑的有自行车,一出门跳上车去,比箭还快,转眼就不见了。小人知道的,仅止于此。至于别的情形,小人实在一概不知,要知道还能够瞒大老你吗!”九锡听他说的这样恳切,料想伙计是真不知道,也不便往下再问了。自己一个人吸着烟,闷闷不乐。只听板壁那边,有人低声谈话,他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