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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爹娘面上,你先要问一问自己,当日为什么不看在爹娘面上?算了吧,咱们从前虽是同胞,从出家门那一天起,早已变成陌路。你不必认我是妹妹,我也不愿认你是哥哥。我这屋子狭小,也容不开你久坐,请你早点回家,另想法子吧。”这一套话,把大经说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觉地跪在地下放声大哭道:“妹妹责备我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我如今也不敢同你认兄妹,只当我是一个讨饭的花子,请你救苦怜贫,随意施舍我几个钱。我拿这钱做一个小本营生,家里大大小小不致饿死,以后再也不来麻烦你了。”他一壁说着,一壁又哭起来。
正哭得难解难分之际,忽然从里间走出一人,叫了一声大哥,亲自走过来将他搀起。大经一看,正是他妹夫吕文绅,不觉羞得满面通红,忙立起身来,朝着文绅又是作揖,又是请安。说妹丈原来在家,我今天特来给你请安。文绅连说不敢当,让他坐下,慨然说道:“方才你兄妹二位口角纷争,小弟全听见了。岳父老大人在日,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刻也不曾忘记。只是久不见大哥的面,总以为你家里还可以过得,没想到竟自一贫至此。大哥为什么不早来寻我,我也可以替你想想主意,怎么偏要等待挨了饿,才上门呢?咳,可怜呀可怜。”大经听了这番怜惜话,益发觉得惭愧无地,低着头一声也答不上来。文绅掏出靴掖儿来,点了五十两银票,双手递与大经笑道:“这五十两银子大哥先拿回去,买一点柴米好度日。容我再替你想主意,大小弄一点事做做,好养家糊口。”大经羞羞惭惭地将银票接过去,老着脸向他夫妻道:“妹丈同妹妹是大人大量,不记念我当初的过恶,我实在感激你们。从今以后,只有祝妹丈官星高照,早早地戴红顶子吧。”文绅笑道:“你我至亲,也用不着说客气话。今天还有事,不能留你吃饭,改天再会吧。”大经又作揖道谢,方才退出去。走到院中,郭嫂低声向他说道:“舅老爷,请你随我来,还有事呢。”大经错会了意,认着是郭嫂要分他的银子,说有事改天再说吧,我急等着回家呢。郭嫂发急道:“我的舅老爷,你不要胡疑惑,我们太太叫我传你几句话,你怎么不识好歹,非走不成呢!”大经道:“算了吧,你们太太好嘴脸,我看够了,若非你们老爷怜惜我,早就要乘热赶出门了,还有什么好话对我说的。”郭嫂道:“你这人真糊涂。你是我们太太的亲哥哥,太太心里无论怎样疼顾你,面子上不能不把好人让给老爷去做,你怎样倒错怪她呢?”这几句话提醒了大经,忙答道:“我真是穷糊涂了。”说着忙随郭嫂来至下房。郭嫂提过一个包袱来,交给大经道:“这是太太叫我偷偷地给你的,里面有几件衣服,还有五十两银子,叫舅老爷拿这钱做一个小本营生。以后千万不可常来,倘然有要紧的事,必须前来,这包袱中几件衣裳,可以拆改拆改,穿整齐一点再来,省得太太脸上不好看。”郭嫂说一句,大经答应一句。临走时候,又央求郭嫂,将他送出大门,恐怕赵二要履行前约,同他分银子。郭妈笑道:“我的舅老爷,你自管走吧,赵二有多大胆子敢路劫你?”大经这才放心去了。以后被大纬知道,也照样寻了一回。他夫妻却也无偏无倚,又照样送给大纬一份。足见文绅不念旧恶,所以能够飞黄腾达。
这一年二月,皇太后访求名医的懿旨来到江西,冯旭见了,便想到吕文绅。但是他心中又有点踌躇不决,以为皇上的体质不同凡人,如今荐了医官去,要是治好了,固然是一件大功;倘然治错了,不但文绅有性命之忧,连我江西巡抚的前程也要不保,这真不是闹着玩的。正在思索,夫人卞氏抱着公子天保坐在他面前。此时天保已然能够牙牙学语,伸着小手儿,意思叫冯旭来抱他。老头子忙把他接过来,把着他的小手儿,替自己捋胡子,心中说不出来的快活。向夫人卞氏道:“我们夫妻,以风烛残年保有这一点骨血,不可忘了吕文绅的好处。假如当日不遇着他,不但这孩子毫无指望,连你的性命还要不保呢。”卞氏道:“老爷的话诚然不错,我们对于文绅总要想一个特别的法子,叫他大阔一阔,才算得知恩报恩。仅仅派他做一个医长,据我看,还有点对不起他呢。”冯旭道:“目前倒有一个大阔的机会,只是我又游移着不敢叫他去,恐怕是爱之适以害之。”夫人忙追问什么缘故,冯旭将朝廷求医的事说了。夫人笑道:“这怕什么?你自管荐他前去。我敢保皇上的病若遇着了他,必然能手到病除。有这样好机会,你又畏首畏尾起来,真真可笑。”冯抚台被太太说活了心,便立刻叫文案处缮具奏折,又将吕文绅请来,将这番意思向他说知。文绅对答得好,说生员医学疏浅,本不敢冒渎天威,但既出于大帅知遇,我们做臣子的,理应报答皇恩。生员前去,叨庇圣天子的威灵,或者能药到回春,也可表明大帅爱国忠君的美德。冯旭听他肯去,心中十分欢喜。立刻传谕藩署,支给他一千银子做路费,并催他早日前往,不可迟延。文绅答应下来,回至家中,叫他夫人洪氏收拾行装,定于三月三日起程。起程以前,又到抚藩学县道府各署去辞行。这些人都知道文绅此去,是要觐见天颜。皇太后、皇上也许要问他江西的民风吏治,大家全盼望他说一句好话,谁不格外巴结?藩台送路费一千元,学台送三百元,县台送三百元。其余府道也有三百的,二百的,一百八十的。这一次秋风,足足打了三千多块。
文绅起程赴京,一路之上不必细表。及至到了北京,先赴太医院报到。此时太医院院长姓萧,是北京人,资格很老,还是同治皇上最得意的御医,历数十年资格,升到院长。文绅拿手本去参谒,萧院长传见,问了问他的履历,又口试他的医学,文绅对答如流。萧院长倒是很佩服的,谈了许多工夫。院长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向文绅道:“冯抚台太多事了,你老哥此来,就擎着担一个充军的罪名吧!”文绅听了,不觉大惊失色。若问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受遗诏贤相运机谋 撞宫门奸王遭呵叱
话说吕文绅听萧院长如此云云,不觉把他吓了一跳,连忙追问缘由。院长萧雨三道:“老弟,我看你是同道中人,并且是读书人面目,所以我才剖肝沥胆,对你道这些话。要不然,此中秘密是不能轻易泄露的。我第一句先要问你,你此次来,是想把皇上治好了,还是想把皇上治死了呢?”文绅见这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连忙低低说道:“请院长声音放低些,晚生可担不起这欺君之罪啊!”萧雨三拈髭微笑道:“你真是乡下老二初进皇城,还认不得东南西北呢!实对你说吧,你此来要想尽心竭力给主子治病,至不济也得把你发往军台。遇巧了,吃饭的家伙儿就许长不牢稳。”这一说,将文绅更引入迷魂阵去了。他想问又不敢,只是呆呆地发怔。雨三道:“要论皇上的病,本来并不算重。北京太医院那几位高明医官,足能替他治得好,本来用不着到外省去请。可惜这些人全抱着一个食君禄、报君恩的思想,谁也不肯昧起良心来下毒药、下反药,因此皇太后才把这些人一概弃置不用,反倒从外省去寻医生。她老人家的意思,最好寻一个莽大夫来,一剂药把皇上送了终,便算如了心愿。其实你真把皇上治死了,他心里虽然感激你,面子上依然还要拿你治罪,好遮掩臣民的耳目。你要将皇上治得有一点起色,她不定抓一个什么差儿,轻者将你远远地贬出去;重者略用一点手法,把你治死。你死了全没地方诉委屈去。请你想一想,这个差事可难当不难当呢?”说罢长叹了一口气。文绅此时,越想越难过:自己在江西好好的两份差使,安闲自在,有什么不快活,却要跑到北京来,寻一个热决的罪名,岂不是神差鬼使?想到这里,两眼中的痛泪,不知不觉地双双落下。抢行两步,跪在萧雨三面前,哽咽说道:“晚生是一时执迷,自投罗网。无论如何,得要求院长救我的性命。不但晚生感激,便是一家老小也戴德不尽了。”雨三忙将他拉起来,说老弟不必心焦,我既然指示迷途,便要救人到底。你自管放心,决不能伤了你的性命。文绅再三称谢道:“院长这样热心,晚生无恩可报,只有拜在院长门下,北面称弟子,聊表寸心就是了。”说罢又重新行礼,拜认老师。雨三本是医界中老前辈,便也居之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