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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小慎微地迈着步子,跟着公主的管家婆趋进公主的西客厅来,西华公主在正中端坐着,严侍郎侍立在一旁——府门前那灯原是为宣召他掌的。
阿离从侍女手中接过茶,在公主阶下跪下。
“公主请茶。”说这话的时候,将茶盘高过头举着,却并不敢抬头。
“你小姐的神主牌,已供奉了么?”管家婆问。
“是。”
说完这话,立时陷入一阵寂静,阿离抬起头,公主合着眼睛假寐一般,管家婆在旁边皮笑肉不笑地立着,半弓着身子,侍郎低垂着头,双手在身前握着,也是一动不动。公主发髻上的金步摇,裙褂上绣着的盛放的牡丹,管家婆脸上的红胭脂,耳上的翠玉珠,侍郎腰带上挂着的玉鱼,手中握着的折扇,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外面传来的鸟鸣,一切都是静静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有那么一瞬间,阿离是恍惚的。
等了半晌,公主缓缓看了一眼管家婆,管家婆随即缓缓地说,“公主有命,你既做了我家少房,时时不可忘圣恩,不可忘家训,不可忘婢妾之德,日后敬慎持躬,以佐中馈。”
“是。”
公主抿一口茶,管家婆将红包递给阿离,阿离再拜谢了,望一眼公主,公主合着双眼,并不曾看她。又给严侍郎敬了茶,管家婆开口说“公主礼佛,需要清修,尔等非召不得入,逢初一十五宫门请安即可。”
公主微微睁开眼睛,“驸马与她同去罢。”
阿离跪着磕了头,严侍郎在一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听到公主这话,拜了一拜,和阿离两个弓着身子退了出府来。
退得出府来,隔着两步的距离跟着严侍郎,只见他直起背来,摆开双臂,步子也踱得开阔了,阿离回头一望,管家婆正着人收下府门口的宫灯,府门紧闭着,石狮威严肃穆,一阵轻风吹过,那些花叶竟纹丝不动,若不是那些人动着,说着话,还以为是一座死城。
小心翼翼地回到内府来,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已经在厅中正坐了,一袭白衣坐在下首的,正是昨晚披着红绸,抱着公鸡行婚礼的二公子,一旁一个年轻些的容色姣好的少妇立着,三个人都恹恹地不说话。侍郎自顾自坐在妇人旁边,二公子和少妇给侍郎见过礼,也又坐下了。
阿离不知就里,立在厅中正尴尬,乳娘秦妈妈领着侍女进来奉茶,阿离一边捧着茶,一边心下无奈“又要下跪了。”
“这是二夫人,两位公子生母”,秦妈妈说着这话,阿离正想跪,她却说“姨娘无需行大礼。”心里想这是哪门子的礼数,虽是二夫人,却也是公子生母,跪也无妨吧。二夫人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乳娘,却好像不敢发作,这边一味地笑,“乖,乖。”
“这是二公子,二少夫人”又和二公子夫妇互行了见面礼。
二夫人端坐了身子,说,“你虽是我家少房,却也主我家一房事,管我家一房人,自然也应当尽我家一房责任,今后盼你谨守本分,克己守礼,绵延后嗣。”
二公子和二少夫人起身行了礼要告辞了,二公子立起身子来,颀长的身材配着白衣十分飘逸,也不曾系腰带,棱角分明的眉骨,深邃的眼窝,直挺的鼻梁,转过身对着门口的光,眼睫毛都发着光,整个人剪影一样漂亮。可走起路来却一高一低,阿离仔细一看,原来这二公子,却是,跛的。侍女伸手搀扶着,柔弱的身材扶着少爷实在是费力,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走起路来不免有那么点狼狈,才走了两步,二公子便有些不耐烦,推开侍女的手,自己在前面走,而他的妻子始终在后边不说话也不伸手,迈着碎步缓缓跟着,出了厅堂。
“小郎身体有恙,也喜清静,你若无甚事,也自不必去看望。”阿离应着二夫人的话,退了出来。
秦妈妈在后面快走了几步,走到阿离的跟前来,“二夫人乃是老爷的侍妾,两位公子的生母,公主殿下却是公子的嫡母,”秦妈妈自顾自说着,并不理会阿离听了几多,“二公子有疾,府中言语行事自然少不了忌讳,二少夫人乃是名门正娶的闺秀,旭阳里的庞家千金,这些礼数之事,姨娘时时处处不能忘。”
直至掌灯时分,阿离的耳中脑中还回想着秦妈妈的唠叨,阿离心想着,这一家人都不正常,大公子严昭明和二公子严少卿有身体病,婆母西华公主有公主病,公爹严侍郎有哑病,庞二少夫人有呆病,公主的管家婆有黑面病,严府的奶娘兼管家秦妈妈有唠叨病,往后若真的天长地久,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生活,若大公子一命呜呼,阿离更是不知何去何从,还好这一家人都还算客气,除了管家婆、秦妈妈,我可真不喜欢那个管家婆,阿离这样想着,带着一天的倦意,在榻上沉沉睡了。
夜风沉醉,吹着晚春即将长成的柳叶,沙沙作响。月光如洗,照着少妇美妙的脸庞,阿离倚在窗下的榻上,一双娥眉微蹙,仿佛做着什么让人着急的梦,“阿嚏!”——有风吹过,绣着荷花莲叶的锦缎被子滑落在地上,阿离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拾,懒懒地不愿睁开眼睛,却觉得又暖了起来——阿离睁开眼睛,想看看什么人为她盖了被子——只看见一张脸,比月夜里的青砖墙还要青,比回廊上的汉白玉还要白,半张脸却是极黑的,不知是被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还是陷在了月光的影子里,灰色的嘴唇灰色的眼,直直地盯着她看,那样深邃的眼神,像深深的湖水,看得阿离忘了呼吸。
“莫不是大公子过了?眼前这位,难道是白无常?来带他走?”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阿离“啊!”一声叫出声来,那人只管帮她紧了紧被子,一袭白衣,飘回了那雕着花的床上,四周的床围,白色的身躯一动不动,像是一个待煮的蚕茧。
阿离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半边脸烫得发紧,原来是被刚才那人紧被子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说来也奇怪,那三根手指,明明是冷冰冰、硬梆梆的,却像柴火一样,点燃了少妇脸上涂抹的清油,那火,只从头发丝燃烧到了脚趾尖。
那人正是,
严昭明。
月色分明,滋润着庭院里的春花,“他这样看了我多久呢”,阿离这样想着,再也想不起刚才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第三章【严昭明】
【月下几般花意思?花间多少月精神?】
清晨。
阿离半坐在床边给大公子喂药,公子坐在床上,向内侧别着半个身子,扭过半个头来喝药,滑稽极了,看见这半张 脸,阿离想起了昨天晚上公子为她盖被子的种种,半开玩笑地说“公子这样拘束,这是藏着掖着什么呢,“说着,半个身子探了过去,将拿汤匙的那只手往前送了送,一个不小心,整个身子倒在了床上,药洒得到处都是,公子伸手想扶一把,无奈有气无力,两个人在床上扭成了一团,阿离咯咯地笑出声来,用手肘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抬头,不经意看见了公子的脸——那一直用头发遮盖着的半张脸。
那是怎样的半张脸啊,没有眉眼耳朵,皱巴巴的皮肤扭曲在一起,层层叠叠,像卷在盆里的湿裙褂,那些褶皱的缝隙里,好似满是污秽,发迹边缘的发丝,像淤泥中丛生的杂草,枯黄、折断。
阿离没再笑,也没哭,只是觉得腹内翻涌、胸中郁闷,她跑到回廊上,大口大口地吐出来,直到弯着的腰僵住了,才直起身子来。
“林姨娘,你瞧见了?“说话的人是二少夫人庞玉樱,瞥了一眼阿离,踱着步子说,“瞧瞧,我那时候,比你可是强多了,林姨娘,有句话叫,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你读过吧?”
阿离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立着不说话。
“呵,我忘了,姨娘的那点学识,怕连我的侍女都不如吧,我是说,好马配好鞍,一杯美酒怎么会配劣杯?一个人出身微贱,胸无点墨,就算相貌出众又如何?一朝踏入豪门,已是几生修来,就凭你,怎么可能配得起严府的大公子?如果大公子不是这幅样子,你呀,给他提尿壶都不配。”
庞玉樱和侍女笑着走远了,阿离哭也不是,走也不是,心想,从前别人都说,二小姐和严家的大公子是两情相悦才定下婚约,可是这样的一个人,任他才情纵横,那样的精神境界,自己也一时难以企及,二小姐那样的人,如果仍在世上,嫁给这样的一个男人,倒真不如死了得好,至少落得个干净清白。
总不能一直站在廊中,总得回去面对。
房间早已被打扫干净,公子又睡下了。
阿离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