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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连内脏也被风漂白,被空中的风染成了蓝天的颜色。
地上的一切变得遥远,许多事情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多余的东西消失了。
所有杂质消失后剩下的物质。
纯净无瑕的物质。
某种像核心的物质。
几颗石头。
那种石头在腹中滚动。
濑川加代子——
岸凉子——
这种名字的石头。
以及,相机。
喔——
我想起来了!
我忘了问。
那台相机的事。
我忘了问朵玛,羽生是在哪里得到那台相机的。
不,我问过一次。
羽生怎么得到这个的呢?
“在山上——”
朵玛如此回答。
但是没有多说一句。
山是指圣母峰。
然而,她没有说是圣母峰的哪里。
不,她是不能说。
即使羽生告诉了朵玛,她也不能以口头说明是在哪里发现的。
“他发现了马洛里的尸体吧?”
深町如此问道。
朵玛摇了摇头。
深町不晓得那意味着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能说。
“请你直接问他……”
朵玛如此说道。
于是,深町放弃追问。
没错。
朵玛说的对。
问羽生就好了。
这件事应该问羽生。
羽生啊,你在哪里?
已经朝这里迈开脚步了吧?
已经来到不远处了吧?
深町像是在问自己似地,在腹中如此问了好几次。
十一月二十八日——
于是,深町望穿秋水、引颈期盼的那个男人终于来了。
3
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中午——
日正当中的阳光照在努布峰的雪棱上。
在险峻到雪几乎无法附着的岩壁和悬岩上,可以看得见裸露出来的岩石表面。
一条巨大的冰河,流经努布峰的山脚下。
深町诚坐在岩石上,眺望着山与冰河。
他身在冰河的中游,看着从上游流下来的冰河经过眼前,往下游流去。
他在冰河的下游方向,看见了。
有两个点在冰河旁边移动。那两个点缓缓朝基地营靠了过来。
正想着大概又是健行者,却发现这两个点的移动有着相当好的节奏感。
不对。
不是健行者。
许多健行者会气喘如牛地走着。就像在地上爬似地,一步、一步边喘边走。要挑战圣母峰顶的人,在超过海拔八千公尺之后,说不定会变成那种走路方式,但在这种高度不会那样走路。对健行者而言,峰顶是这个基地营——海拔五千四百公尺的地点。然而,对企图攻顶圣母峰的人而言,这个基地营只是出发点。明明才抵达出发点,就已经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话,根本没办法从这里往前进。
逐渐接近的两人身影进入冰河之中,一下子爬到侧积石上,一下子在岩石和冰之间忽隐忽现地接近。
他们并不赶。
扎扎实实地踩着大地,然而,步伐像是在平地走路——
那种呼吸、那种节奏。
深町十分清楚。
那是体魄强健的登山家的走路方式。
以自己双腿的肌力,把自己的身体一步步抬向天际——抱持那种志向的身体。
那种身体接近了。
接着,两头牦牛夹杂在两个人影之中。
牦牛身上堆着满满的行李。
仿佛什么在翻身似地,一股期待感窜过深町的心脏一带。
是那家伙吗——?
心脏怦怦跳动。
深町站了起来。
羽生丈二?
深町站在那里凝视慢慢靠近的两个人影。
他们靠了过来。
肯定没错。
是羽生丈二。
羽生和安伽林一前一后。
深町一动也不动。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待两人接近。
深町和羽生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偶有从罗岭吹下来的冷风,拂过深町和羽生之间,往冰河上呼啸而去。
于是,羽生默默无言地站在深町前面。
羽生大概已经知道深町在这里了吧。
看到深町,既不惊讶也不慌张。
羽生的内衣上面,只穿了一件羊毛衫。衬衫开到第二颗钮扣。即使在超过海拔五千公尺的高地,白天行动时,也只穿着内衣和一件衬衫。
戴着太阳眼镜。
脸部、嘴唇都被太阳晒成同样的颜色。
黑色。
衣领内侧,连脖子的根部都是黑色。
“朵玛受你照顾了……”
羽生简短地说道。
这句话成了羽生的招呼语。
羽生张开破皮的黑色嘴唇,露出白色牙齿。在牙齿内侧活动的舌头,是鲜艳的粉红色。
其他部分肌肤的黑,凸显出牙齿的白和口腔粘膜的颜色。
“我要向你道谢。幸好有你在。”
羽生边卸下背上的登山背包边说。
安伽林已经开始在对面解开牦牛身上的行李。
“救他们的不是我。是纳拉达尔·拉占德拉。”
深町说道。
羽生默默地注视着深町。
深町不晓得在太阳眼镜的深色玻璃镜片底下,羽生露出了何种眼神。只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玻璃镜片的表面上。
羽生的脸颊和下巴上,长满了胡须。
“长相变得很顺眼。”
羽生说道。
深町花了几秒钟,才明白那是在说自己的脸。
明白时,羽生蹲了下来,拉开登山背包上方袋子的拉链。
羽生从袋子里拿出裹在报纸中的东西。
“给你。”
羽生站起来,向深町递出那一包。
深町接过来,一脸诧异地问:
“给我这个?”
“是啊。”
深町打开那一包。
从中出现的是一台旧相机。
眼熟的相机。
深町记得它的大小、拿在手上时的重量。
“BEST POCKET AUTOGRAPHIC KODAK SPECIAL”。
那台相机是这次所有事情的开端。
深町在加德满都的马尼库玛店里,发现这台相机。那正是一切的起源。
那台马洛里的相机。
“我可以收下吗?”
意想不到的发展,令深町对羽生问道。
“可以。”
羽生简短地说。
他说可以,自己就可以老大不客气地收下吗?
自己确实在找这台相机,也想把它弄到手。如果把这台相机,和羽生得到这台相机的过程写成报导的话……
想到这里,深町意识到报导的事已经在自己心中风化了。
自己对相机有兴趣。
对羽生怎么得到这台相机也有兴趣。然而,想把它写成报导的想法,早已从自己心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结束之后,随你高兴去做。”
“结束之后?”
“‘登山’结束之后。”
羽生以确切的语气说“登山”这两个字。
深町知道,羽生说的“登山”,是指第一个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羽生简短地以“登山”形容那件事。
“不管是写成报导,或者发表照片,都是你的自由。”
“可是——”
深町正要说什么时,羽生打断他:
“有话待会再说。安伽林马上得从这里回去。因为这里到处都没有草给牦牛吃。”
羽生和安伽林并肩,开始解开刚从牦牛身上卸下来的行李。
必须在这一天内搭帐篷,整理行李,设置基地营不可。
“我也来帮忙。”
深町和羽生并肩,开始解开行李。
4
虽说是基地营——但比起一般登山队的基地营,显得简单许多。
帐篷一共三顶。
八人用的大型帐篷一顶。
以及羽生和安伽林使用的圆顶型单人帐篷两顶。虽说是个人帐篷,却是一般当作双人或三人帐篷卖的那种。
大型帐篷内放了短期的粮食、锅子、瓦斯炉等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内部还设置了简易的炉灶。
剩下的行李堆在帐篷外,盖上塑料布。
深町的帐篷孤伶伶地在距离那三顶帐篷稍远的地方。
傍晚之前,安伽林牵着牦牛下山。
说是要下山至哥拉雪,在那里还牦牛,明天中午再上山到这里。
氧气瓶、日本速食面、压力锅,连米都有。除此之外,还有肉、番茄和小黄瓜等蔬菜、苹果和香蕉等水果,以及少量的巧克力和饼干零食。
虽然十二月一日了,但并非要马上出发。
如果天气恶劣,就必须在这里等几天,有时可能甚至要等半个月以上,直到天气好转。因此,这个基地营必须事先准备好充足的粮食。
说不定一度上山,发现天气恶劣便折返回来,消除疲劳之后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