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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呢?”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我们不但吃骨头、骨髓,连头、脸颊肉、粘在头盖骨上的肉都吃。不吃的大概只有头盖骨、角,还有毛皮吧。”
唯有这时的口吻会变得有礼貌。
“你现在看到的,并非特别的景象。这件事在加德满都的各个地方上演,即使离开加德满都,在任何地方、任何村落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家常便饭。”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如此说道。
在人类生活的历史背后,肯定存在这幕血腥的景象。
深町感受到不小的文化冲击。这幕景象并非第一次看到。过去远征喜玛拉雅山时也曾见过。
然而——
吃其他的生命而活……
不止是人类,万物基本上都是靠着其他生命的死,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弱肉强食。生活在日本这个社会中,为了活下去的工作被分工得过于精细,使得这种天经地义的食物链已不复见。
“就算不憎恨山羊,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还是会宰杀它吃下肚。对于山羊而言,大概是没天理的事吧。你知道人类和山羊,为何会演变成一方吃、一方被吃的关系吗?”
“不晓得——”
“这个嘛,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山羊是比人类还弱的生物。”
“——”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大概也存在着类似这种人类与山羊之间的关系。”
“一方吃另一方?”
“没错。毫无怨恨,无怨无仇。被吃的一方,大概只会觉得自己被吃得莫名其妙吧。不过,光是被吃的一方比吃的一方弱这个理由,就足以解释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看了一眼被人手脚利落地肢解、曾经是山羊的肉块。
男人们手拿装着肉和内脏的洗脸盆和水桶,进入建筑中。来回两趟之后,显示山羊曾经待在那里的证据,只有留在地上的一点血迹。
深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和蒙汉三人留在那里。
“蒙汉,没你的事了。收下深町先生说好要给你的钱,你可以回去了。”
听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这么一说,深町从口袋拿出十元美钞,交给蒙汉。
“我可以收下吗?”
蒙汉问道。
因为若是如同蒙汉刚才所说,各付两人一半,将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你尽管收下。这是谢礼。何况我在这里看到了有意思的玩意儿。”
深町如此说道。
9
深町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隔着小木桌对坐。
建筑物的二楼——
窗边。
大吉岭红茶从两只茶杯发出香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莫名香甜、稍微呛鼻的气味……
那是大麻树脂的味道。
似乎有人在这间房间抽过几次大麻树脂。
说不定有不少在加德满都各地销售的大麻树脂和毒品,都是从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手中进货的。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马尼库玛不晓得你我今天在这里见面,以及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
“为什么?你和马尼库玛不是一伙的吗?”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蹙眉摇头。
他颧骨突出,鼻梁高挺,蓄着胡子。
给人的印象像是五十五、六岁——而且是给日本人的印象,实际上,说不定才坐四望五。
“不是。我们不是伙伴。不过,有时候在生意上会互相合作。各式各样的物品偶而会来到我手上。但是,是不能像一般商品流入市面的东西——”
“譬如赃货?”
“我没说是赃货唷——”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面露微笑地说。
“总之,我会请马尼库玛在他的店里卖那种东西。这是做生意。我和他都能获利。我不见得非得在他的店里寄卖不可,他也不是只卖我的货。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止于做生意。所以,如果客人和那家店之间的交易会造成损失,我随时都能停止那笔交易。”
“所以,你要告诉我什么?”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向我打听Bisālu sāp和安伽林的事——?”
“——”
“不是为了那台相机的事吗?”
“——”
“从你闷不吭声来看,我是猜对了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你是为了那台相机,又从日本来到尼泊尔吗?这么说来,那台相机的价值相当于日本和尼泊尔的往返机票钱、在这里的旅费,以及忙碌的日本人特地请假跑来的价值喽?假设是这样的话,那台相机的价值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说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像是忽然察觉似地说:
“你该不会又跑去马尼库玛的店一趟,问他Bisālu sāp住在哪里、以及在杜巴广场问的事吧?”
“很遗憾,我那么做了。”
“你搞什么飞机啊?那个男人再笨,好歹也会想到我所说的。他大概也很惊讶吧。发现那台相机似乎远比自己想的更有价值——”
“等一下。你误会了。”
“哦?我误会什么了?”
“你误会那台相机的价值了。为什么会试图以金钱衡量那台相机的价值?世上也有价值是属于个人的,无法以金钱兑换。那台相机对我而言,就是那种宝物。即使对我而言,它的价值高于往返尼泊尔的机票钱,但对其他人而言,它就只是一台中古相机。”
“你有几点错了——”
“咦——?”
“确实,世上有些东西的价值无法以金钱兑换,这我也知道。但实际上,我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自己目前面对的是那种东西。”
“——”
“另外一点,不管那台相机对我而言有没有价值,都不会改变这个问题的本质。只要那台相机对你,或者对其他的某个人有价值,那就足以让我做生意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直盯着深町的眼睛。
“还有,我刚才说,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连马尼库玛也不知道,因为在那之后,我也研究了种种连他也不晓得的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仍然以打量的视线盯着深町。他的目光中,产生了想以观察深町的反应为乐的神色。
“之前,你在加德满都买了书,对吧?”
说话语气忽然变得有礼貌。
深町心跳突然加速。
书?
对了。
自己确实买了书。
那是什么书呢?
对了,那是——
“《The Story of Everest》,以及《The Mystery of Mallory and Irvine》——”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深町在喉咙硬生生憋住下意识发出来的声音。
对了,确实是那两本书。
当时因为想确认马洛里远征时的情形,而在旅客和健行者变卖二手书的店里,买了那两本书。
但是,为何这个男人会知道那件事?
“乔治·马洛里是在一九二四年参加英国队的啊……”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脸上清楚浮现笑容,状似愉快地说。
“你尽管大吃一惊吧。为什么我连你买的书都知道呢——?”
“我真的吓了一跳。”
深町老实说。
“因为我调查过了。那一天,你的相机在饭店里失窃。当时,假如有人跟踪你的话如何?因为不晓得你什么时候会突然回饭店,所以偷相机的同伙在监视你,这么想就容易明白了吧?”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监视我吗?”
“我是假设有人在监视你。”
“然后呢?”
“你跑去书店,明明那里有好几本日文书,你却特地买了两本英文书,这样对方不会稍微感到好奇吗?不过,马尼库玛接获线报,好像没有放在心上。我倒是很在意。于是,我派人去书店,调查你买了什么书。于是,查出来的书就是我刚才说的书名……”
“——”
“可是,已经没有同样的书了。我派人传话,如果下次有同样的书进来,别在店里上架,拿来我这里,但其实,我就那么忘了这件事。结果,约莫十天前左右,书到手了。只有一本——《The Mystery of Mallory and Irvine》。我在五天前看了,大吃一惊。你在找的,不就是马洛里带到Sagarmatha峰顶的相机吗——?”
深町无话可说。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停下来,看着沉默的深町好一阵子。
“就在这个时候,你再度从日本来,而且在找那台相机,不是吗?当时,你若认为把那当作梦话,抛下它才是明智之举,那么一来事情就另当别论。你有什么根据,足以相信那就是真品吗——?”
深町轻轻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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