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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平看着她不动,手巾慢慢洇出水来,滴在他身上,湿了一团,风一吹,孟平嘴角微动,似是想扯开一个开心的笑。穆莳依眼中差点渗出泪来,拿过手巾解开他衣服替他擦拭起来:“傻孩子,弄湿了衣服自然凉快,可也会感冒的。”
孟平的手臂上,胸膛上竟然已经显出些肌肉,穆莳依看看这美好的男子身体,又看看那张懵懂单纯的少年脸庞,终于忍不住酸涩的笑了:“傻孩子啊。”
第二天一早起来四面飘来的空气里就有一股芬芳香甜,孟平似乎也闻到了,愣愣的不好好吃饭。穆莳依只好收拾了下带着他出门去了。
街市里异常的热闹,四处都是挂着五彩丝线的摊子,间或还有挎着一篮粉蔷薇的少女羞涩过去,目之所及尽是五彩缤纷,娇艳明妍,平时里甚少出门的年轻女子们都盛装而行,或浅笑,或私语,或凝眉观看,窈窕缓行,娉婷伫立,满街如池,遍开夏荷。
穆莳依只觉应接不暇,来此甚久第一次生出逛街的愿望,扭头看见孟平正皱着眉咬一块花朵般的点心,顿时一乐,想是他路过谁家的点心摊,一时喜欢手快拿走了也无人发觉。看着他奋力咀嚼的样子,心情大好,拉起他的手就往前面挤去了。
几道街下来,两人手上都挂满了东西,孟平手上攥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泥偶,其中有一个还是照着他的样子现捏的,穆莳依手臂上挂了一串吃食,榛子花生瓜子红枣,最多的就是乞巧果,一大包形状各异,小鸟小鱼花朵方胜,穆莳依每一样都拿了几个,便是摆在家中看着也增加不少喜气。
这样快已是七夕了,不知当夜在葡萄架下能不能听得到牛郎织女的私语呢?两人玩累了回去,在门口看到一只大盒子,揭开一看,满是七夕的果品和饰物,穆莳依立刻猜到了是谁送来的,待翻到底层看到一只精巧的胭脂水粉匣子时,这喜悦的心情荡秋千一样,飞上去落下来微微的酸了。
黄昏时分街市上锣鼓喧天的热闹已经隐隐传过来,孟平又不肯吃饭,站在院门口,穆莳依不去理他,在里屋忙活了一阵,一瞥眼院子竟然不见了人影。扔下手中的活跑出来,四下寻了一遍,急得额上冒汗,拉开院门在巷子里喊,也无人回答,一转身青瓦的屋顶轻飘飘的立着个人影,正望着街市的方向。
穆莳依又喜又气,索性也不进去,锁了门就走,走两步有一只手理直气壮的伸过来,牢牢的握住她的手,穆莳依啼笑皆非,使劲在他手上掐了下嗔道:“快些好吧,我可不想再当坏孩子的妈了!”
这段路悄悄的已经修的十分平整了,贴墙还竖着几杆灯,四邻百姓都不知道是谁做的好事,只有借这节日将灯杆装饰的犹如缤纷的旗杆,迎风招展出感激和心爱。
拐出巷子,眼前已可见红灯点点,一株枇杷树下显出一抹淡雅宁静的青色衣袂,穆莳依脚步一滞,慢慢走过去,那青色身影缓缓转出来,微微笑着看着他们。
想好的所有拒绝话语都失了勇气,她说不出口,最后一次,今天是最后一次,她心里卑微的许诺,然后展开笑,道:“去看花灯吗?”
远远的灯市的热闹就晃花了眼,香鬓如云,华灯如瀑,抬眼只见灯彩不见星光,偶有人群聚集围观,三人也挤了去看,却是杂耍艺人在表演喷火吞剑,看到惊险处周围人齐声喝彩,这三人却愣愣的无声。一人是见惯,一人是无情,一人却是天生的尊贵看官,不懂欢呼,穆莳依为避免招眼,即便是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拍着巴掌,随着众人大声叫好。
百里筠笙笑吟吟的站着,也无人敢来他身边挤,待到艺人捧了铜锣沿圈收钱,穆莳依还在数铜板,一只修长的手已拈了块银锭,轻轻放在那铜锣上。
“这么多?”这是穆莳依说的,百里筠笙微微一笑:“你喜欢了,演得好就该赏。”
穆莳依微微一窒,一束烟花嘭的绽放在他身后的夜空,光絮如流星雨缓缓飘落,众人齐齐扭头望向那美丽夜空,百里筠笙仍是看着眼前的人,在她眼中他看到了最美的景色,烟花绽放也不能比上分毫,在她眼中他看到了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这一刻世间所有美丽都是陪衬,最美的是手指尖若有似无稍纵即逝的温度,这是让人战栗的温度,可是,你甘愿放弃所有,奋不顾身么……
仿佛一面月湖忽然被风打碎,碎光点点,鱼儿悄悄浮上来,将碎光一口一口吞到肚中,然后再悄悄潜回幽深的湖底,湖面便无月光,只剩深邃幽暗。穆莳依的眼神一闪,所有星光沉寂,浅笑着指向另一边:“我们去看彩灯罢。”
那边却是聚着一群折扇纶巾的文人学者,在开一场晒诗会,朝廷这日要备宴席,赏金三省六部,开晒书会,民间也有自己的高雅浪漫。
才子佳人静静伫立,随性作诗,做得好的可以领走一盏灯笼。台子上竖着棵宝塔般的灯笼树,琳琅美丽的挂着一层层的灯笼,最顶层的那个尤其的精致,莲花座,牡丹花瓣似的透明外壳,灯笼壁上还映着两个纤巧可爱的身影,一个头上有圆包髻,一个两鬓有彩云辫,俨然就是活生生的牛郎织女在来回走动。
百里筠笙看着那并肩依偎的人影,微微出神,穆莳依笑道:“喜欢那个灯笼吗?我赢来给你。”
百里筠笙稍有些惊讶,在大庭广众之中作诗拔得头彩吗?穆莳依看出他的惊讶,笑道:“莫要小看我,我一定会赢!”
“我知道。”百里筠笙淡淡笑道,“你不喜欢这样,灯笼别处也有。”
你不喜欢这样……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她的心,在所有人都把她往风口浪尖推拥的时候,只有这一人明白她不喜欢,她不喜欢站在舞台中央,她不喜欢天命所归万人瞩目。可是百里,我也不喜欢有一样,你可能明白吗?
“没事,放心!”她扭头一笑,跳上台子。
“我要这个灯笼!”她伸手直直的指着顶层的那个,“恕我放肆,我先作诗一首,诸位都可指教。”
台下众人不乏名士,更有国子监的高徒,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千夫所指,引的四面的路人也过来观看。
“当日佳期鹊误传,至今犹作断肠仙。
桥成汉渚星波外,人在鸾歌凤舞前。
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情知此会无长计,咫尺凉蟾亦未圆。”
穆莳依张口即来,倒是震住了一些文人,众人沉默品味时,一人忽大笑而来,拊掌叫好跃到台上。穆莳依还未看见他,却听他同行之人笑道:“罗兄好文采!”眼前一亮,那俊美身姿正是渤海王子东方玄锡。
穆莳依正欲拱手客气,台上那人已朗声道:“词是好词,奈何不应景,眼前这般良辰美景,你怎的恁多伤感?我来应一首,权作佳节消遣。”
台下一片叫好,穆莳依听得杂着温八叉的称呼,便知这定是位狂放不羁的真名士,古时才子多荒诞不经,世人看不习惯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才气逼人,取了戏谑的外号也是稀松平常。
“在下罗睺,恭听先生大作。”这人虽生的粗陋,举止间却自有文士风流,穆莳依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那人斜着眼看她,抬头望天,在台上踱着步,边走边叉着手,叉手一吟,一吟一韵,走完八步叉手八次,一首词成:
“月出西南露气秋,绮罗河汉在斜沟。
杨家绣作鸳鸯幔,张氏金为翡翠钩。
香烛有花妨宿燕,画屏无睡待牵牛。
万家砧杵三篙水,一夕横塘似旧游。”
此人果然风流无双,借着牛郎织女却好不害臊的说着自己的风流韵事,底下众人听完细品,脸上皆露出心领意会的微妙笑容,七夕的浪漫这一瞬间便涌至高/潮。
穆莳依气场上便输了一筹,温八叉哈哈一笑就伸手去够那灯笼,穆莳依一急喝道:“且慢,在下还有一词请先生指点。”
众人的热情再次高涨,这会场已里外围的水泄不通,穆莳依望向角落,那一袭青衣丝毫因周围缤纷而黯淡,百里明明不是最英俊的,那样淡的眉眼,那样温和的性子,可是每次看见他,即使是从人海中走来,他也仿佛是浮在人群之上的,谁也挡不住,一眼便看到。
百里筠笙触到她的目光,微微的一笑,穆莳依便在这清淡的笑容中缓缓说出第一阙: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