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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璨不是不恼,也不是不窘,面上却舒爽大方,叹道:“嬴姑娘,你这护卫以一当百,真是身手不凡啊。”
姬冰绷着面,看都不肯看他。
嬴湄自姬冰下巴处探出脸,笑道:“不若此,嬴湄岂敢探入虎穴?”
王璨知情知趣的笑了,并没有马上接口。他先侧耳倾听一会,闻得院外打斗激烈,方道:“嬴姑娘,咱们不过两月不见,你料事如神的本领又增了几分。你且说说,这些七七八八的隐密关节,是怎么被你清算出来的?”
“千岁过奖了。我嬴湄凡胎肉眼,哪里真能够料事如神。不过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罢了。”
“哦,怎么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
嬴湄刚要答话,门外便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她知道,是杜实到了,忙迎出门去。
果然,杜实站在门外,躬身揖礼曰:“大人,裴英及其逆党业已缴械,一个都没有漏掉。”
“杜校尉辛苦了。请将这些逆贼乱党押回牢狱,严加看守,谨防有人搭救或是下毒灭口。稍后,本官便会提审他们。”
杜实诺了一声,抬头恰见王璨提着衫摆,极优雅的靠椅坐下,不由得满腹疑狐,悄悄道:“大人,此人面生,恐非善类,不如一并拿下。”
嬴湄也不隐瞒,道:“此人乃是燕国的兰台王,此刻咱们可动不了他。”
杜实霍然睁圆眼,咬牙道:“他既然是燕国的兰台王,怎偷偷摸摸来我大秦?如此,咱们更该将他拿下,正好报胶池大仇!”
“杜校尉,此刻在仟陵那端的边境线上,早已排好五万燕军。你算算,咱们县城里的一千弟兄,大约能抵挡多久?”
杜实张口结舌,似乎不敢相信。
嬴湄叹道:“昨日兰台王才入仟陵境内,本官便得知消息。要不是忌惮着那五万燕军,本官还不得早早将他拿下。可你也知道,就是遍传狼烟,本官能紧急集合的士兵,也不足四千——如此意气用事,到头来还不是咱们亏么。”
杜实恨恨的望向屋内,偏那王璨就对着他的眼,懒懒一笑,既风情无限,又漫不经心。这派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惹得杜实更加生气,可一切便如女县令所言,他们皆拿此人毫无办法。末了,杜实只好又施一礼,气鼓鼓的离开。
“嬴姑娘,碍手碍脚的人都走了,咱们正好说话。说说看,那恢恢天网,究竟是怎么撒的?”
她走至他对面,款款坐下,道:“千岁既然非要我说,那就说吧,若有不对处,还请千岁校正。三年前,千岁成功助得当今的燕帝夺回皇位,伪帝慕容觖便逃向边界,向秦国求援。想从中渔利的大秦藉机出兵,两国爆发战争。初时,因着秦骑凶猛,燕国节节败退。你见势不妙,便派手下人窜入慕容觖的营阵,然后唆使他的部将哗变,将其杀死。因为那些人的阵前反叛,秦国吃了大亏,又见慕容觖已死,再无讨罚燕国的借口,只好接受你的提议,就此休兵。想来就是凭着议和的过程,咸阳的某位权贵与千岁搭上关系,于是一个通天阴谋就诞生了。”
他以手托腮,笑吟吟道:“哦,姑娘察觉到是怎样的阴谋?”
“咸阳的那位权贵没有兵权,想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你们燕国在与大秦的冲突中,彻彻底底的感悟到,将来若想称霸六国,必然要拥有一支不亚于大秦铁蹄的骑兵。放眼天下,燕秦两地最多慷慨之士,然燕国出产的马匹,却远远不及秦国;而天下马匹能优于秦国的,惟西凉大马。于是,经过私下接触,你与咸阳权贵订立盟约,互相为对方提供各自所缺的东西。经过再三商议,你们选中仟陵县作为交易的场所,然后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计划。先时,是咸阳权贵以名利劝诱仟陵境内的豪强,让他们侨装盗贼,频频骚扰周边百姓,一旦秦军追击,他们则躲入燕境。因为你的命令,在仟陵边线上,并没有燕军驻扎,故这些豪强们尽可来去自由,然却给秦军带来极大困扰。因为两国才签订停战条约,在燕军没有侵犯秦境的情况下,秦军自不敢冒然入燕,以免激化矛盾。特别是当今秦帝刚刚登基,才和燕国打完仗,又被西凉挑衅,纵然再强,亦不可能同时与两个国家开战。——千岁,想来三年前的西凉与秦一战,才应当是你与咸阳权贵所定计划中的第一步,我这么猜测没有错吧?”
他眨了眨眼,并不答言,恍如含情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称赞。
她淡淡一笑,继续道:“西凉长久以来四分五裂,人心涣散,最终自然是输给大秦。求和后,两国互通有无,往来经商。西凉国中那些被咸阳权贵收买的地方军阀,趁机扮作商贩,横穿大秦,将它们的马匹卖到燕国,然后又从燕国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相信,那些东西绝不是人参鹿茸之流,对么?这是你们计划中的第三步,也是最终一步。这计划思虑周密,牵涉极广,不可谓不精巧;然再精巧的东西,只要系出人力,自然就会留有破绽。三年前,仟陵县的洪县令在追捕盗贼的时候,他便发觉了蹊跷之处。虽然他的真正奏章被咸阳权贵扣压下来,没能传到皇帝手中,且本人也被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天牢,可他暗中记载的商贩出入登记册、百姓死伤目录及财物丢失册,被忠心的下属完整的保留下来,并不断补充——”
“那些册子必定是落到了你的手中,是么?”
她含颔。他则以手加额,长长叹息:“嬴姑娘,比之八年前,今日的你更精明、更厉害。不过是一串串枯燥无味的数字,便让你推敲出所有的细枝末节,宛如事事在场一般。你呀,不该这么聪明。太聪明了,于己于本王,都是大大的不好。”
她侧过身子,温润的眸子就瞧着他:“千岁此言差矣。你们真正失误的地方,是小瞧了大秦君王。当今陛下纵然年轻,不能亲政,却不见得就可以随意欺骗瞒哄。他固然居庙堂之高,可并非眼高于顶,倒时时刻刻俯视众生,惦念着他的江山子民。”
他怔怔的望着她,许久才出声:“为什么要帮他?天下那么多君王,你为什么只选他?”
她的眸子移向对面墙上,音调平平:“既食君禄,则为君效力。既害人命,则要将功补过。千岁已经在这场阴谋里大大的赚了一笔,难道还不肯收手么?”
“你以为本王赚了什么?”
“过去的三年里,西域商贩每隔三个月就要来一趟,每次卖给燕国五百马匹。累计到今天,千岁最少拥有五千凉州大马,加上马种,三五年内,必然会训练出几万铁骑,用以对付秦国,一较生死。”
他忽然伸出手,按住她的边袖:“嬴姑娘,你……到那时,你会与璨为敌么?”
她再一次转眸相视,道:“千岁敢说敢做,甚有担代。嬴湄常想,此生若不能与千岁为友,自是遗憾不已;如是命当为敌,也未为不幸。”
灯火下,王璨的面色渐渐转白。她却容色宁静,看不出悲喜,连那双乌黑的眸子,亦不见一丝激动。没来由的,他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节,纵是隔着一条颖水,她都还柔情款款的举目相送;今夜不过隔着一张小几,她倒似远在天涯……
嬴湄,究竟我们错过了什么,竟至如此陌生?
他才想出口,她则已站起身。皆因袖边尚被他压着,她的身子微微弯低,像极了当年逃难路上,他恶梦发作,她便俯在他身旁轻言细语的抚慰模样。于是,说不出口的话自然而然的倾泻而出:“姑娘,在胶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她的眸子里闪过微妙的光,声音又慢又清:“千岁可知我被凤帝怨恨的真正缘由?”
他那双漂亮到极致的眸子,骤然蓄积起无法言说的伤痛。
她的声音幽幽的飘下来:“八年前,凤帝就想取我性命;究其源头,皆因司马炎留我在波阳城的行宫住了几宿。我嬴湄生来怪僻,从来就不和女人争男人,更不屑于和男人争男人。你我一场旧识,虽然互相敬重,但落在慕容隼眼里,无端又成了一段冤孽余情。我嬴湄成年后,坎坷不断,只想好好的过日子,可不愿再和慕容隼那好歹不分之徒扯上关系。”
这话明明轻淡如风,然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