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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尖利地折磨着我。我惨惨笑着,几乎就要伸手探去。
阳光照得乌金闪耀,恍惚从前岳云在烛火下,细细磨砺枪尖。
他神采飞扬,自豪对我微笑,“官家,这对锥枪精铁铸造,是爹爹送我,爹爹说,我身形灵巧又矫健,臂力惊人,最合用枪杀敌。”
“云儿……云儿……我哽声道。
岳飞重重一锤桌案,愤恨道,“官家至此,依旧执迷不悟!?”
我心神骤醒,视线移向岳飞。他已经气得站起了身,只怕就要疾步怒冲冲横挡在我和岳云之间。
见他义愤填膺,我呵呵惨笑,“岳飞啊岳飞,你便是这般赤胆忠心,凛然正气,明辨是非,可堪为神的人物。”
“而朕,只是个有心有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已。”
他更怒道,“官家责臣铁石心肠?不错!臣宁可逆子死,也不由他沦为佞臣!”
“佞臣?”我反复念叨这两个字,突然阴阴一笑。
接着,掀袍一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毅然冲着岳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伏地叩首,行了翁婿大礼。
岳飞身形摇晃了晃,黑膛膛的脸一下子涨红暴起,伸手指着我不住颤动。
我倨傲地站起身,“朕与云儿,一生一世一双一对,签了婚书,谒过太庙,朕更花了无数心思,取悦泰山大人!”
岳飞闻言气得踉跄,冲至棺木前狠狠捶打棺身棺壁,大骂道:“冤孽!!冤孽!!!我岳飞为何欠下这般冤孽,生出如此悖逆荒谬的逆子!!”
真是好一个,激愤欲狂的岳飞。
我死死握着拳,指尖刺入血肉中,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冲过去撕扯岳飞………我猛地推开门,阳光白森森刺眼,院中白幡纸钱,纷纷扬扬如漫天大雪。
皇帝孑然孤立在那。岳家人与我仓促施礼后,立即快步冲向岳飞那方。一众人又是哭地哭,劝地劝。
我死死盯着岳飞直至他被家人搀拉回椅上。太阳穴汩汩直抽,哭泣声嘈杂声都仿佛被过滤,越来越清晰的,只有岳飞那悲恨的模样…………哪怕粉身碎骨他也绝不姑息,绝无容忍。顽固焠烈不负盖世盛名,偏生我却对这般品性憎恨之极。
韩彦直还跪在我身前,巍然不动。我视线再看向岳云黑黝黝的棺木,沙哑对他道,“安心,朕不会死在庐山岳家,令朝中问罪。”
“朕还要陪云儿好好地走一程,怎么能就死了?”
他道,“官家……”欲言又止。
我漠然转头,瞧着堂内悲愤万状的岳飞,慢慢道,“朕的云儿,连而立之年都未到。”
说完再不理,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向外走,推开胆大妄想扶持我的人,踏着雪地歪歪扭扭沙沙作响。
行至大门外,我方依在门口,大喘粗气,直愣愣盯着前方…………姚氏墓地周际,浓绿间着白皑皑,是大肆盛开的山茶花吗?
我跌跌撞撞走近了。手捧着一朵枝头上凌寒怒放的白山茶,怔怔地看:至皎至纯,洁白无暇,多美,多美!!
云儿,云儿……我喃喃唤他。
可手一松,山茶竟从花梗断开,整朵坠下,就像头颅猝然落地,明明风华正茂却玉碎魂断…………我捂住嘴,可血气翻涌之极再也无法压抑,哇地一口,心头鲜血自口鼻喷涌而出,沿着指尖往下滴答,凄艳落在雪地上。
绍兴十七年冬,伤心成疾的皇帝赵构在庐山发布旨意,昭告天下,继忠侯岳云因病薨,因其战功显赫,特令天下军士皆缠白帛,披黑甲。举国上下,都服素哀悼三日。
岳家军在军中民间口碑为神,此令一出,衷心哀悼者甚多,他的衣冠在从庐山运往汴梁太庙的一路上,都有百姓摆案焚香,泪眼哭别。
我抵死不肯在冬日为他举葬,生生耗去一个整冬。当面对韩彦直让云兄弟入土为安的恳请时,我只固执道,“天还那么冷,那么凉,会冻着云儿。且等暖融融……春光烂漫时,朕就送云儿走。”
就这般,我在庐山一直等到三月,草长莺飞,桃花盛开了。方才点头,走到停放他棺木的大堂内,先掂上一柱香,再坐在已被封得严实的昆仑铁木棺旁,额头抵着坚硬的木材,良久良久,低语不停。
十日后,那两旁石雕金人俘虏跪像,石虎石马,石刻军士林林,终于迎来了墓地的主人。
巨响中,幕道口断龙石被永久放下。我一身素服,伫立在石碑前,抬眼望,远处茶花枝叶浓墨静穆,天际白云悠悠凝止,一切都那么安详宁静,极合我心意地陪伴着长眠的爱人。
他仍所缺者,唯有我而已。
“云儿……”我低声唤他。眼前郁郁葱葱的苍翠环抱下,继忠侯岳云之墓七个鎏金大字,在春光下泛着庄重耀眼的光,
依稀当年英武青年含笑向我走来,全身甲胄,捧盔在手。他额角汗津津,同在夕阳下泛着暖色光芒。
莫须有
绍兴十八年春,我回到了都城汴梁。此时的汴梁日趋盛隆,大批早年南渡的百姓商贾纷纷回涌故乡,兴致高涨正堪配万紫千红东京梦华。可我瞧着,看着,无意识地回顾自己身旁,慢慢探出的手却再也牵不到人…………春光大好,心里却酷寒冰封。
因冬日吐过两次心头血的关系,我的身体骤然差了很多。明明宫女们穿上的已是粉嫩色的纱衫子,水天碧罗裙白绢衬衣,我却依旧穿着厚衫袍,居住的龙德宫内,熏炉香炭的气息依旧萦绕不去。
凝视碧桃在窗外开得茂盛,我冷淡地一口口喝着药,并漠然想,或许今次赵构的寿命,连原本的一半都不到吧。
又阴沉沉思及…………岳飞这回,要长寿了?与那李氏白头到老,亲眼见到剩下的儿女们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和乐康美?
为何我的云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心里恨意,就像那青铜熏炉中旺烈的银炭一般,呲呲激燃逼人红亮。我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炭火渐渐沉寂,残成死灰。
这个春天,太子伯琮戴着十八梁的远游冠,端端正正坐在了我的身边辅位上,开始与我一道在文德殿临朝问政,代我批阅奏折。
伯琮起初不敢自主,事事都来龙德宫书房请教。
我笑道,你要孝顺便是能早日慑服臣下,接过朕的担子。
他赶紧离了座位,冲我跪倒,哽咽说父皇是大宋中兴明君,万万不要再说这些话。我不应,他便固执不起来。
“罢了罢了。”我拍拍他的肩膀,瞧着院中一对一对依偎梳理羽冠的仙鹤,应景儿换了个话题,微笑道,“如今你也这么大了,本该成婚…………只是朕的心思……耽误了你。”
伯琮忙道,父皇,儿臣不急。父皇为儿臣的安排,必是最好的。
我摇头道,你自己做主的选择,才是最好。跟着又叹道,敏儿还有十年才适婚龄,先挑选几个心思忠厚的宫女放在你身边伺候吧。
内侍省在几天后,果真挑选了十名样貌姣好的宫人送去太子所居东宫,一段时日后我听闻伯琮一个都没碰,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便也随他去了。反正儿女自有儿女的打算,事情都强求不得。
如今身在汴梁,但庐山岳家的消息依旧隔三差五由皇城司的探子传到我手中。巩氏的长子岳甫继承了云儿的爵位,迁往潭州,算是在明面上与岳飞分了家。
看着一页页线报,我几乎能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来:自己当年为哄巩氏收下潭州宅院田地,说了些什么来?
情况还真的八九不离十。巩氏只身带着孩子们离开,将财产田庄等悉数都留给了小叔子们。
我将信函秘抱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窗外池塘内。因举止急促,气喘吁吁立时跌坐回圈椅中,木然听着那方惊起鸥鹭,不住拍打翅膀。
光影变迁,投在殿内青花砖上的树影被日光拉得逐渐绵长。到了夏末浓荫繁密的一日,伯琮分外欣喜地捧着一沓名册给我,说是太学武院新荐的一批良材,都在军中底层锤炼过几年。
我点点头,又道,从前汉武帝便是在上林苑与自己亲自挑选的羽林郎们狩猎演武…………琮儿,如今这些人由你授予军中职位,来日便是你的卫青霍去病!
伯琮点点头。我更道,朕这辈子,功至收复故土和幽云十六州便完成了。
他又焦急道,父皇!!
我淡淡一笑,“别乱想,朕的意思是,国家在大战之后,需要五年十年的休养生息,累积人力粮食等等,为下一次大战准备…………琮儿,金人虽然退居一域,狼子野心却从未熄念,更远的北方还有蒙古人也在崛起,你万万不可沉溺太平安乐中啊!”
…………儿臣不敢。
我顿了顿,又淳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