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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翻身便翻过了墙头,将暴怒的母亲和一大堆烦心事儿通通地抛在了脑后。我丝毫
也不怀疑母亲同样具有翻越土墙的能力,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把我们轰出院子后
就停止了追赶,站在墙边蹦跳了一阵就回到了房门前,一边剁着那些烂地瓜,一边
骂人。这是一种绝妙的发泄方法,既不产生不可收拾的流血性后果,当然也就不必
承担法律责任,但同时又体会到了刀砍斧剁心中仇敌的快感。当时我猜想她把那些
烂地瓜当成了我们的脑袋,现在回想起来,她更多的是把那些烂地瓜当成了野骡子
的脑袋。她心中真正的仇敌不是我也不是父亲,而是那个野骡子。她认为是野骡子
勾引了我的父亲,这是否是个冤案我也说不清楚。在父亲与野骡子的关系上,究竟
谁占主动、是谁先向对方送去了秋波,只有他们俩能说清。
说到此处,有一种异样的温暖涌上了我的心头,这个方才转到马通神后边去的
女子,跟我的野骡子姑姑是多么相似啊。
我一直感到她眼熟,但一直没有往这里想。因为野骡子姑姑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也许野骡子姑姑没有死? 或者她死后又复了生? 或者她被别人借尸还了魂? 我的心
中一阵阵地迷糊,感到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漂浮起来。
第五炮
我的父亲是个聪明的人,他的智商绝对在老兰之上,他没学过物理但他知道阴
电阳电,他没学过生理但他知道精子卵子,他没学过化学但他知道福尔马林液能杀
菌防腐固定蛋白质并由此猜想到老兰往肉里注了福尔马林液。他如果想发财肯定能
成为村子里的首富,对此我深信不疑。他是人中之龙,而人中之龙是不屑积攒家产
的。人们见过松鼠、耗子之类的小野兽挖地洞储存粮食,谁见过兽中之王老虎挖地
洞储存食物? 老虎平时躺在山洞里睡觉,只有饿了才出来猎食;我父亲平时吃喝玩
乐,只有饿了才出来赚钱。父亲不会像老兰他们那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地去赚
流血的钱,父亲也不会像村子里那些莽汉子到火车站上去当装卸工赚流汗的钱,父
亲用他的智慧赚钱。古代有个善于解牛的庖丁,如今有个善于估牛的我父。牛在庖
丁眼里只是骨头与肉之类的堆积,牛在我父眼里同样是骨头与肉之类的堆积。庖丁
仅仅目光如刀,我父不但目光如刀而且还目光如秤。也就是说,把一头活牛牵到我
父面前,我父围绕着那牛转两圈,顶多也不超过三圈,偶尔还象征性地将手伸到牛
的腋下抓两把,然后就可以响亮地报出这头牛的毛重与出肉率,其准确程度几乎可
以与当今英格兰最大的肉牛屠宰公司里的电子肉牛估评仪相媲美,误差不会超过一
公斤。起初人们还以为我父亲是信口开河,但经过几次试验之后,便不得不服气。
我父亲的存在,使牛贩子与屠宰户之间的交易消除了盲目和侥幸,实现了基本公平。
父亲的权威地位确立之后,便有牛贩子与屠宰户讨好他,希望能在估牛时占点便宜。
但父亲是有远大目光的人,他决不会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败坏自己的声誉,因为败
坏了自己的声誉就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牛贩子提着烟酒送到我家,我父亲把烟酒
扔到街上,然后站在土墙上破口大骂。屠宰户提着一只猪头送到我家,我父亲将猪
头扔到大街上,然后站在土墙上破口大骂。牛贩子和屠宰户都说:罗通那人,是个
二杆子,但公正无比。父亲刚正不阿的二杆子形象确立之后,人们对他的信任到了
无以复加的程度,买卖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就把目光投到他的脸上,说:咱们别
争了,听罗通的吧! ——好吧,听罗通的。老罗,你说吧! ——我父亲神气活现地
绕牛两圈,不看卖方也不看买方,双眼望着青天,报出毛重与出肉率后,一口喊出
一个价格,便躲到一边抽烟去了。买卖双方伸出手,拍了一个响,好! 成交! 等交
割完毕后,买卖双方都会走到我父面前,各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答谢他的劳动。
有必要说明的是,我父亲进人牛市之前,也存在着一种老式的经纪人,他们多
数都是些黑瘦的糟老头子,有的脑后还翘着一条小辫子,他们发明了袖筒里摸价钱
的方法,给这一行当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我父亲的出现,消除了交易的模糊性,
也消除了交易过程中的黑暗现象,那些贼眉鼠目的经纪人被我父亲赶下了历史舞台。
这是牲畜交易史上的巨大进步,大一点也可以说成是一场革命。我父亲的眼力不仅
仅表现在估牛上,估猪估羊也同样在行,这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木匠,不但能做桌
子,同样能做凳子,好木匠还能做棺材,我父亲估骆驼也不会有问题。
讲到此处,我似乎听到五通神塑像后面传来若有若无的抽噎之声,难道她真的
是野骡子姑姑? 如果她真的是野骡子姑姑,她的容貌十年来没有变化? 这不太可能,
因此她不会是野骡子姑姑。但如果她不是野骡子姑姑,为什么我会对她产生这样的
依恋之情? 也许,她是野骡子姑姑的幽灵? 传说中的鬼魂是没有影子的,可惜我刚
才忘记了看看她有没有影子。天在下雨,阴沉黑暗,没有阳光,什么人都不会有影
子,所以即便我刚才想到了也是白搭。她此刻在塑像后边干什么呢? 她是不是在摸
那匹人头马的屁股? 十年前我就听人说过,有些女人,为了使自己的丈夫获得性能
力,在神像前烧香跪拜后,还要转到后边,拍拍这匹漂亮雄伟的小公马的浑圆的屁
股。我知道,在塑像后边,有堵墙壁,墙壁上有一扇小门,推开门,是一个幽暗的
小房间,房间里没有窗户,大白天也要点灯才能看清屋子里的物件。屋子里有一张
摇摇晃晃的木床,床上有一条蓝花粗布被子,一个用麦秆草捆扎成的枕头,枕头和
被子上满是油腻。小屋里跳蚤很多,如果你光着身体进去,会听到兴奋的跳蚤撞击
你的皮肤啪啪作响。你还能听到墙壁上的臭虫发出兴奋的尖叫。它们在喊叫:肉来
了啊,肉来了。人吃猪狗牛羊的肉,跳蚤臭虫就吃人的肉,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或
者叫做冤冤相报。这个女子,管你是不是野骡子姑姑,我都要说:你出来吧,不要
让那些可怕的小东西,咬烂了你丰腴的皮肉。你更不要去拍马的屁股。我对你产生
了感情,希望你能来拍我的屁股。尽管我知道,如果你就是野骡子姑姑,我这种念
头就是罪恶。但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欲念。如果这个女子能够带我走,我不出家也罢,
大和尚,我就不讲了吧,我的心已经乱了。大和尚似乎有偷心之术,这些话我只是
在心中想想,他就好像都知道了似的。他用一声冷笑,暂时截断了我心中的欲念之
丝。好。我接着说。
第六炮
父亲扛着我来到了初夏的打谷场上,我们村成为屠宰专业村后,土地基本上荒
芜;面对着屠宰行当中因为注水等等违法行为带来的暴利,只有傻瓜才去种地。土
地荒芜之后,打谷场就成了肉牛的交易场。镇政府里那些干部曾经试图在镇政府前
建一个牲畜交易市场,借以收取管理费,但人们根本就不听他们那一套。镇干部带
领联防队员来强行取缔我们村的肉牛交易场,与手持屠刀的屠户们发生了争执,最
后动了武,差点出了人命。四个屠户被拘留。屠户妻子们自发地组成了一支上访队
伍,有的披着牛皮,有的披着猪皮,还有的披着羊皮,到县政府门前去静坐示威,
并且扬出狂言,说如果问题得不到解决,她们就要上省,省里解决不了,就打火车
票进京。如果让这样一群披着兽皮的女人出现在长安大道上,后果不堪设想。谁也
不能把这群滚刀肉般的女人们怎么样,但县长的乌纱帽十有八九要被摘掉。最终的
结果是女人们得到了胜利,屠户们被无罪放出,镇干部的发财梦破灭,我们村的打
谷场上照样六畜兴旺,据说镇长还被县长痛骂了一顿。
早有七八个牛贩子蹲在打谷场边抽着烟等待屠户,牛们站在一边,不紧不慢地
反刍着,不知死之将至。牛贩子大多是西县人.讲起话来撇腔拿调,好像一群小品
演员。他们大约每隔十天左右来一次,每人每次牵来两头牛,最多不超过三头。他
们一般都是乘坐那列特慢的客货混编列车来,人和牛一个车厢,下车时约在傍晚,
到达我们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