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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牧所的营房中,‘曲副’米德,正在给一帮子新来的手下讲‘畜牧所’的成规惯例,还有一些行之有效的畜牧法,譬如榨油之后的棉籽饼是有毒的,但丢掉沤肥的话,未免过于浪费,农户往往拿去饲喂牛马,不过喂不得法的话,严重的会造成牛马死亡的后果。当世能真正掌握好棉籽饼喂养方法的民间农户并不是很多,象军中‘畜牧所’这般的留后衙门则有专人传授相关方法,这棉籽饼喂养牛马的方法也都是有成文制度规范的。但是武易山这一曲的人员更迭频繁,因此每一次有新进人员,都要由曲中在编的‘正军’进行传授、带教,而‘曲长’和‘曲副’是要对新进人员所作所为负责的,因此不敢怠慢,两人之中总要有一个人在场督管。
所谓秘法一点通,很多秘诀在点破之后其实都很简单,但没有点破之前却又是很多人都想不到其中诀窍。有毒的棉籽饼,在喂牛喂马之前需要做减毒去毒的处置,通常是‘水浸’加‘沸煮’,或者是用草木灰或石灰水浸泡过滤,再就是使用绿矾浸泡过滤等方法,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注意事项,减毒之后的棉籽饼也只能混杂在其他饲料中间歇喂养。西北军队中使用棉籽饼喂养牛马的情形虽然不多,但是象留后司的役用牛马,还是有使用棉籽饼喂养的情形。
‘曲副’米德,也是取的汉名,其本名大概是‘穆罕穆图’什么的,自己也不愿意多说。他原本是西域战事中被俘的战俘,与武易山的情形有所不同。
在鞑靼的鄂尔都司万户原来所占据的‘河套’(除外原宁夏镇城所在的‘西套’平原),黄河南岸的‘前套’和北岸的‘后套’,当地草原上的鞑靼人由于佥征、招募、迁徙、家属随军迁徙等原因,现在少了很多,但与此同时,除了形形色色的‘招抚垦殖爵士’、商贾、标客、赏金客,还进驻了至少同等数量的‘奴隶军团’(西北官方的正式名称是‘扈从军团’,民间也有称为‘奴兵军团’的),主要是西北幕府拣选精壮之后落选淘汰下来的战俘和奴隶,这些个老弱病残幼,经过打散整训,统一编入各‘乙编扈从军团’,其中若干‘扈从军团’即进驻了河套诸府。米德,他本人‘乙编扈从军团’出身,是视同汉人的‘义从民’,户籍地也已经正式附籍到‘前套军民府’,妻子眷属什么的也在‘前套军民府’,与完全将户籍从河套迁入西域行省的武易山相比,情况是有所不同的——西北幕府的军队中,一直以来有‘甲乙编’的说法,甲编部队作为野战主力调遣作战,乙编部队则一般作为守备巡逻、剿匪治安、辎重输运的警备候补力量,比如地方上的‘佥兵守备军团’就属于乙编部队,当然这些都是军队内部的区分。不过,相对于被西北幕府当作野战部队调遣使用的‘甲编扈从军团’而言,‘乙编扈从军团’更象是劳力苦役营,守备巡逻、剿匪治安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们的头上,他们多是从事农耕、畜牧、伐木、筑路、筑城、煮盐、工程营造、河渠疏竣等劳役,待遇也只比正牌的‘官奴隶’好上一点点而已。当然,不管是官奴隶,还是乙编扈从军团,他们当中的驯服肯干之辈,西北幕府都会择其中最肯力役苦干者赐予‘归义民’的名目(亦称‘归义胡’、‘义从民’),一应待遇视同汉人对待,其子女则从小选入‘少年营’教养入籍。
不过,武易山与米德,虽然一个是鞑靼人出身的汉化蒙古,一个是异族战俘出身的‘义从’,但同在一‘曲’共事,两人还算比较愉快的,相处没什么龃龉,公事上能互相支持,譬如武易山若是出门公干,米德也能把整个曲的事情管得妥当,不会搞什么花招。
武易山倒也知道,米德在河套那边置下了庄园,还跟‘元亨利贞’大银号借了一笔青苗钱,家里虽然入了‘代耕互助社’,眼前几年大约也没什么多余的活钱,钱钞什么的还是得紧省着花,他又怕出错漏,因此在公事上也是比较勤恳用心的,自己能搭上这么个副手也算运气。
这且按下不表,武易山回到畜牧所营房,等到米德把畜牧所的公事料理完毕了,他才跟自己的‘曲副’说今儿他作东道,要请米德一块儿喝酒叙叙袍泽情分。西北军法自然不允许军官当值坐衙的时候喝酒,可也没说散衙下值之后不能喝酒,武易山自然是要借此拉拢一下自己的副手,以后做起事来也顺手些。反正,米德这个战俘出身的‘曲副’没有什么野心,而武易山这个鞑靼人也未必能有多深的心机,正好是称不离铊,焦不离孟,配上刚刚好。
西北地面,作东请客,都是要有羊有酒才够劲,西域诸省就更不用说。
西域各省的番胡诸族,就是一国之君大开宴席,吃羊也都没那么讲究,不是水煮的手扒肉、灌血肠什么的,就是烧烤的烤全羊、烤羊腿等等,花样绝对是不太多的;至于一般游牧民,更是不可能去想那些吃的花样,吃饱对他们才是第一位的。自打平虏军西征以来,大量中土人氏潮水般涌入西域各地,其中固然有不少人接受了番胡异族在吃食上头的生猛方式,但中土人氏丰富多彩的饮食方式和饮食习惯,也随着拓土开疆的人们传遍西域诸省,可谓是凡有中土人落脚之地必有中土美食在焉。就以吃羊为例,在中土人眼中,一只羊那可不是简单的一只羊,而是可以分成数百个部位拆解分割,以数千种烹饪方式分别加以烹制,口味变化多端到了你绝对数不过来的,‘无比丰富’的一只羊。羊血、羊脑、羊蹄、羊腿、羊肝、羊肺、羊心、羊脾、羊肠、羊肚、羊里脊、羊口条、羊腰子、羊头、羊排之外,羊耳、羊唇、羊项、羊百页、羊肺管、羊食管、羊鞭、羊尾、羊眼、蹄筋、羊宝、眼皮肉、羊髓、鼻软骨,甚至新鲜的羊皮都可以做成美食‘烫羊皮’、‘烫皮羊肉’,这就是文明和文化的力量,野蛮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武易山请客作东,也没找什么大地方。武‘曲长’是粗中有细,米‘曲副’现在手头紧,再请他去大地方吃酒,就怕米德心里有什么想法,会以为别人笑话他,这就事与愿违了。所以,武易山找了一处不算大,也还不太小,以实惠为主的店子,他们以往也没少去吃酒的地儿。
余话也不多说,武易山只让店家的跑堂先切两副卤羊肝、两副卤羊肺吃着,三十个铜子一壶的‘红苕烧’一气儿上八壶。
再看店中客人不时叫嚷着,让跑堂的上卤羊杂,什么羊肉、羊头、羊肚、羊心、羊肝、羊肺、羊肠、羊眼、羊血,不一而足。羊杂卤的好吃,却是正宜下酒,所以熟客生人才一个赛一个的叫的欢,都是想快一点吃到嘴里嘛。
再看店中什么馕包肉、烤肉串、羊馅薄皮包子、油塔子、抓饭也卖得挺好,生意很是兴隆。
要说,羊肺却是羊身上至贱的物件,不好看也不好吃。这家店子却是下了细工夫,在卤制羊肺之前,先把羊肺里里外外,用清水灌洗干净,再开水汆透,然后再入卤水中卤熟,羊肺也就不会发黑,卤出来的味道也不差。最后去掉瓣膜筋头,深紫色的肺叶,热热乎乎,软软糯糯,细细的切上一盘,拌上葱花、秋油、花椒油、芝麻油等等,蘸食下酒,不下珍馐。远戍军人都生的好肠胃,卤的羊肝、羊肺,武易山、米德两位吃得津津有味,喝得满脸通红,桌上还粗言俚语,开怀说笑,其乐也融融矣。
稍停,跑堂又给上了两大盘卤羊肉、烧羊头,再还有羊肚、羊肠、羊肺、羊血、灌肠,外加卤豆皮、萝卜,一大锅炖上来,香气四溢,两人边吃边喝,极是爽利。
武易山说着说着,就说到自己赌球、赌彩的事情了,他不象米德那样手头紧巴,一个月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