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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她这就寻了机会,在自家武士的掩护下,裹了帽耳,往山下逃去。之后裹军南向,走了数里也不见飞鸟前来争军,心中欣喜。谁知到了傍晚,借着风势,突出一支人马。他们四周走马,夹道吹角,分出一支自北猛冲。
一些有分量的武士长不在,军心原本就不安稳,不知虚实之际,刹那溃走。白玎沙勒兵不住,只好带着自己的弟弟逃窜。
可她回到牧场才知道,子女都还没有回来,而牧场中竞有防风镇的人出入,只当子女被敌掳去,大势难挽,龙青风欲乘虚而入,惶惶拾掇一番,卷着幼子,驱赶部分部众退往银川娘家,以图将来。
等飞鸟回到牧场,已是一夜狼藉。到处是断栏空卷,废弃废物,土烟狼滚,惶惶而行的牛车,男女从河畔回环,低头赶路的马匹、羊群。武士长们四处吆喝着走了截,截了喊,却找不到本家。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飞鸟一遍一遍给自己说:“我不能乱!”绞尽不听话地脑汁,苦想还有什么事必须要办,并一件一件交代下去——二姨婶和自己的弟弟,图里图海的家眷,逢术的家眷……!就在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一个半百的老人甩着袖子赶到队伍的前面,拦也拦不住,最后腿脚一软。干脆“扑通”就躺在路上,声色俱下地劝阻。喊道:“你们又能去哪!能去哪?!”
飞鸟眼泪一下迸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年轻人奔到前头,将那老人拾掇拾掇,齐齐用力抛到一辆平板车上,在牛屁股上甩了两鞭。他狠狠地吸着鼻子的酸意,遥遥地看着,看着。
突然,飞鸟的血流停滞,只见那老人咬住头发半跪起身,虽然随着牛车的奔走摇晃,却凛然得让人无法注视。他撑起自己的双手,斜望天空一会,像一挺鱼般投身而下,身体在冰冷,坚硬,刺着枯草的土地上打了几滚。
飞鸟呻着牙颤抖,奋声跃马。箭一样地追去,恨不得缩地百步,直去人前。他大声地问擦了一身泥皮的老人:“你怎么不走?”
“阿乌托拉吼(巍巍武律山)!”老人并不看他,长嚎一声,顾袖狂行,举止若癫。
※※※
妖魔终于收起了它的厉色,因为它已经没有更厉害的手段。飞鸟也不再忧虑,因为所有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也不需抱有什么恐惧。就在他的目送中,在多邻牧尼草原的牧场轰隆隆地倒下来,掀起大量的尘土,开始了它的新历程。
随着啸啸北风。来自天国琼宇的片片雪花紧随着雪籽举行的欢迎宴,开始在天空中揩起银龙。或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缓缓飞落到地下,或在狂舞怒卷、撕心裂肺地风驱中,密密打下。
极目望去,浩淼如烟的原野和大地从东到西,从北至南,都不再是昔日的模样。往日的葱岭被如云似雾的国手悄悄地描边,身上素洁的衣袍越来越厚,满眼的白龙蜡象,如驰如卧,如静如动,和松柏、杨柳和三叶树上的景象一起,苍苍,肃肃,火火,被扑扑簌簌地笼进大地的胸怀中。
屯牙关外的放辽道上,一行百骑三车,从东部转折而下。转瞬间,北风又起,被风从地上揩起地积雪飞将起来,襄挟着碎雪的白旋,上不触天,下不触地的旋转着,在视线里起了一道白线。眼看风雪几乎将人马湮没,一名骑士令下,马队就地打了圈子,竖了两道革箍。
车里露出一名裹风的厚皮帽子,一个大眼粗手的妇人钻了出来,身后传了几声孩子哭。一个女骑扶了她,让她站在雪地里看这大雪,看着山河。
刚出来的高大女人一举目,眼泪就下来了!她两手相扶,伫立在那,直到旁边骑马的贵妇走近,才收住眼泪,抑制不住地念叨:“这哪是雪,这是爷的魂!”
“什么魂?!山水都舒适安逸地睡了,它在等春风唤醒。你回车里吧。孩子又在哭!”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念叨,“要是哄不下,就给她乳娘送过去!只要阿鸟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我要让他叔叔那样——”
接下的话,她不再说,只是推走身旁的妇人,给一旁的少女说:“你哥哥他不会有事地。我联络过你阿叔的人,战败的时候,他正巧被他阿叔遣送回去,一定还活着。眼下,你老师已在朝廷那里打理,我就不信,我用你叔叔的财货换不来朝廷的赦免!”
狂风呼曳,坨大的雪块时不时抛进毡墙,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风停后,人马即将上路,马蹄扬起的碎雪惊到一只朱鹭。它本该南飞过冬的,即使是留鸟,却也该远飞而去的而去,但不知为何,它竟盘桓到高空哀叫。
众人纷纷拾箭,但他们看到马上的贵妇也抬起弓箭,就收住旁观。
那贵妇弦如挂月,却突然主要到白鹭身上洁白如雪的羽毛不见了,行动也不再端庄大方,不禁踯躅了一下。在她踯躅间,那只白鹭又落了下去。
她移马过去,发现这鸟紧紧卷着失去亮色,破壁不堪的羽毛叶子,孤零零地垂着头,站在雪色衰草间,不停地跳着脚游走,却怎么都不肯离开,而就在它的脚下,死了另一只白鹭,翅膀撑伏不动。
她分不清那是孤独还是悲伤,鼻子一酸,被这灵性的白鹭感动,缓缓地收回弓箭。当她再回头的时候,见那只母白鹭跳上结冰的枝头独撑斜望,似乎在等天空出现红盏盏的太阳,投下一丝温暖的光辉,不禁默默地想:希望它能熬到春暖花开时。那时,它会带着一只小白鹭,踩在丈夫的羽毛上,一高一低地站着,似醉似忆地追述往昔。
第二部 击壤奋歌 第三章 亡命天涯(中)
率领这支人马的女人确是花流霜无疑。当日,秦纲出于拉拢和控制狄南堂、联结夏侯武律的目的,派人入长月安置其家眷。不想,花流霜在那之前,就从夏侯武律的蛛丝马迹上预感了点什么,之后,丈夫之死和夏侯武律率军南下的消息接踵而至,她即不愿被秦纲利用,又自知自己一家会是夏侯武律的权力障碍,便远逃出东关,收拾自家经营颇厚的格马商路线。东海高原上便不再平静。随着东土兽族混战趋向平稳,两只武阀逐渐东扩,牵动高原西壤的野蛮人。他们杂乱地冲击牧场经营的营地,河口,各族部落,甚至用简陋的舷船沿海架西掠靖康沿海。
当花流霜到达时,牧场势力或撤或散,几乎土崩瓦解。好不容易摆脱危机,又赶上夏侯武律兵败。她念子心切,归心似箭,草草接手中原烂事,便从鱼肠山绕路,一路行归。
绕道山北,千里露宿,困顿的马蹄早已举轻若重,长提短迈,在浮舞的雪面上牵出似游似浮的雪窝窝。转而太阳出来,雪光刺得人眼更细,一个个红里发黑的面庞凝着冰霜,盯住远方,期望不远处会有乡人的屋顶浮出地面。
一匹支撑不住的战马赢嘶一声,滚在雪窝里。躁动的怒喝静人心魄,突然惊起几只留鸟,从西南掠过。花流霜陡然勒马,在雪地上打着圈子。本能告诉她,这不是自己人的喝声所能惊起的范围。
她张望完毕,立刻指派战士,到那里探视。
半晌。
骑士张皇回来,滚在雪地上回报:“主母,是靖康人?”
“多少?”花流霜问。
“队伍沿大路盘了几个大圈,斥候把几个露梁都占了,我没敢接近!”斥候脸色都青了。慌不知如何是好地说,“他们一定看到我了,咱们快走吧!”
花流霜“嗖”地反应过来——靖康和拓跋巍巍的战斗结束了,靖康终于腾出手把自己的利爪抓向关北。她盘桓着,思考着,突然冷冷地盯住前去探视的战士,抓过身旁骑士的长矛,翻手将他顶住:“既然被发现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回来?!”
那名战士感觉到主母身上透出一种凛然的冷漠,仰然发愣。不由自主地把胆怯的眼神移往用手扣着背毡,迎风站立,背后鼓涨一团的车铭身上,向他求救。车铭自觉成了这些孤儿寡母的依靠,自绝无情不准,正懒洋洋要说什么,发觉花流霜收回长矛递来,冷冷地看着自己,只好无意识地接过。随后,他反应过来,这才发觉花流霜已经提马起程,不由看住手上的长矛。
片刻之后,他便咬了咬牙,想也没想就把那名战士刺翻。战士的惨叫让他自己清醒了许多。他这才记得自己原本是要为手下求情的。在这声惨叫中,回转的马队很快兜了一个圈子。不少战士围过来,他们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怒火,在翻滚的兄弟和车铭身上来回穿梭。
车铭受不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