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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京水说的四道岗于鹏是知道的,以前父亲和叔叔都提起过,从榆树钱镇到下角村一共要过五道岗,那四道岗是上角村的坟地所在,离路边不远。于鹏从叔叔那儿知道一点点关于坟地的事情,父亲和叔叔两兄弟儿时曾在那里玩耍,因为天晚迷路,被大人打着灯笼找回去,一顿胖揍是难免的,但叔叔也只说了这么多。
对于鹏来说,这里仍旧陌生。
于鹏反复掂量于京水的话,不知他用意何在。
也许是天黑得太快,也许是峰回路转,车子刚拐过一个山洼,榆树钱镇就看不到了。三轮在上山的坡路上吃力地爬着,这是头道岗。于鹏学聪明了,把矿泉水瓶子凑在嘴边,飞快喝了一口,然后旋上盖子,再吃口面包,如是往复,到三道岗的时候,面包吃光了,第一瓶水也被喝掉了。肚子好歹被安顿下来,只是山中夜间很冷,三轮车斗毫无保温措施,冷意从硬硬的座位传上来,于鹏不禁打几个寒战。
突突,卡卡,哗啦!
车子一下慢了,大忠子骂了句什么,刹住车子。
“怎么了?”于鹏拉开前面的小窗子问。
“掉链子啦,哈哈,妈的,倒霉。”大忠子骂着俯下身去看车链子,发现不大好处理,只好下车去弄。
“要帮忙吗?”
“没事儿,马上就妥!”大忠子在车下鼓捣了一小阵,拍拍手钻出来,突突地发动车子,两人又上路。于鹏心下稍安,开始考虑去下角村如何落脚的问题。毕竟离开得太久了,那里的亲戚,差不多都是五服之外,五服之外不算亲,找地方睡觉真成问题了。他有些后悔没听于京水的话,可已经走到这儿,回头是不可能的。
突突,卡卡,哗啦!
走了不到二百米,车链子又掉了,大忠子用更响亮的咒骂来招待他的钢铁伙计。
然后修车,上路,再坏,再修……如是往复,等他们折腾到四道岗,已经快到半夜十一点了。
于鹏一想起从C市到Z城那个鬼怪之夜就不寒而栗,一门心思修车的大忠子不知道他的心事,只是不断地修着,走着,骂着;再修,再走,再骂。
天上没有月光,但不算是阴天,有层穿不透的雾气挡在头顶,说厚不厚,说薄不薄,车走,它也走,车停,它也不动。大忠子起初没有注意,但不论他有多粗心,毕竟不是傻子,老爹日常说的那些怪力乱神一股脑涌出来,把他冲得心神不宁,只盼一股油门冲过四道岗,可是车子不争气,刚冲到四道岗还不到四分之一,咔嚓,链子又掉了!
大忠子不骂了,很久都没有出声,好像凝固在座位上,好半天才下来,操起扳手默默地收拾车链条。
夜静莫赶路(2)
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显得很刺耳。
没有风,于鹏却感到车子四周有东西在流动,缓缓地,默默地,有时发散,有时聚敛,车子像被一种无形的糨糊黏住了,裹起来了。
胸口处什么在跳?生冷的,硬硬的触觉——是月牙铁吗?或者,幻觉?
他不敢想,静静地等大忠子修车,等车子的再次启动。
这时,两个人都听到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唤,声音不大,似在很远,又似乎在耳边游移。
大忠子正专心修车,以为是于鹏叫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哎”了一声。
于鹏吓得头发全竖起来,只觉得车子咯吱一声,恍惚中看到大忠子撂下扳手,慢慢站起来,一点点地背过身去,缓步走开。
“哎,你……”于鹏喊了半句,浑身已哆嗦得不行,余下的话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见大忠子一步一步僵僵地离开车子,走向四道岗的路边,走向远处的无尽黑暗。
于鹏想下车,推门,门不动,使劲推,还是不动,急得他手心浸满冷汗。抹抹额头,才想起来,从榆树钱镇出发时大忠子在外面已销了车门,于是从车窗伸出胳膊,从一个很艰难的角度别扭地够到门销,使劲一拔,门开了。
腿此刻已不太听使唤,下车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等他定了神时,只见大忠子已在三十步开外,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不敢喊,却也不敢追,左右为难间,只听刚才那个含混的声音又出现了,像一个人在水中喃喃自语,沉闷又流动不定。
那声音似乎在叫他的名字,每叫一声于鹏都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吸力,令他几乎无法自持。而怀中的月牙铁似乎也在一唱一和,似有了某种邪恶的生命……
他头皮发麻,硬生生捂了嘴死也不敢应,又听声音在叫:“来……过来……”前次仿佛尚有十米左右,这次已到了耳边!他也顾不得大忠子了,连滚带爬钻回车斗,紧紧拉上门,又从窗口伸出胳膊去插铁销。
猛地,一只手,异常冰冷的手,从外面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出奇,几乎一下就把车门拉掉了,要把他的胳膊活活拽出去拧碎。于鹏“啊呀”一声怪叫,死命去抽胳膊,怎奈那胳膊仿佛被铁铸铜打,被那冰冷的“手”死拉住。
电光火石间,只见于鹏怀中一道金光炸出来,在窗口一闪,那“手”顿时松开,也不知是跑了还是在一旁伺机待动,于鹏抽回胳膊,紧紧抱在胸口,好像被抢走又夺回的婴儿。那金光兜了个圈子,回到于鹏怀里,灭了。于鹏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一摸,原来是印光和尚送他的那一元钱硬币。
刚才那一抓的感觉,应该在医院,在屡次的噩梦中反复出现过……
何人不识“鬼打墙”(1)
外面再没有声音了,死一般的寂静。朦胧间竟有些光亮透下来,似月光,似星光,天上却又乌蒙蒙一无所有。
他不敢看窗外,又不得不看窗外,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四周徘徊,更想知道怎样才能逃脱这该死的迷魂阵。窗外黑黢黢的,除了那点若有若无的光,万物似乎都被泡进硕大无朋的咖啡杯中,浓得要命。
一点红蓝相间的光从远处闪闪而来,伴随着轻微的马达声。是车,而且是——警车!于鹏大喜过望,顾不得刚才拔插销时的惊魂遭遇,拉开车门跑到土路中间,慌乱间跌了个跟头,尖利的石头划过,裤子膝盖处全破了。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慢慢靠过来,警灯无声地闪烁着,见于鹏在路中间拦车,嘎嘎的刹车声刺耳响亮,传出好远。
“啥事啥事!”有个赤红面孔伸出车窗。于鹏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把丢人奇案讲给警察听,吭哧片刻,道:“同志,帮帮忙,这三轮司机,不知咋的突然跑上山了,你看这……”
“还有这事儿?黑灯瞎火的能跑哪儿去啊。”赤红面孔还要说什么,另一侧的车门打开,有个高高瘦瘦的警察下来,拿着粗大的电筒在于鹏身上脸上晃来晃去:“你谁啊,深更半夜跑这儿干啥?”
于鹏被照得心烦:“我老家在下角村,我要去那儿,这不,车坏了,司机也跑了。”
“跑了?”瘦警察见他不像坏人,捋着稀稀落落的头发:“他为啥跑?是不是你要抢他?”
于鹏又好气又好笑,远远闻到一股酒味儿,原来这二位都是半醉状态。“我是C市来的,大老远抢个三轮司机?犯得着吗我。是刚才有个声音叫他,他一听就跟着去了。”
“邪门儿。我说,不是这坟地……”瘦警察回头对红面孔说。
红面孔一摇晃脑袋:“什么鬼神的,指定你小子捣鬼,走,跟我回镇派出所去!”说罢要拉门出来,怎料头重脚轻,踩空摔了个狗抢屎。
瘦警察还算清醒些,过去搀他起来,又问于鹏:“司机叫啥,在哪儿雇的车?”
于鹏道:“他叫于忠,我从榆树钱镇雇的,他爹好像叫于京水。”
瘦警察“啊”了一声:“原来是于半仙的儿子,真是挣钱不要命,大半夜的也敢来这儿。”
于鹏道:“也不是半夜来的,就是一路上车总坏。”
瘦子问:“于忠往哪儿跑了?”
于鹏指指山上,瘦子犹豫起来,红面孔却不管这套,立刻从车上拿下另一个大电筒,从腰里拽出手枪,咔嚓,子弹推上膛。
瘦子道:“老张,你干啥?”
“干啥,他不说大忠子上山了吗?咱就上去看看,找到算,找不到揪他回去审审!”
“这可是四道岗!”瘦子不太敢去。
红面孔呼哧呼哧喷着浓重的酒气,手一挥:“走,都跟我走,不走的是他妈胆小鬼!什么鸡巴四道岗五道岗,老子不怕,走!”也不等瘦子,径自向四道岗坡上的坟地走去。
瘦子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