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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呀,自称半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别信别信。”一个老乡掏出铜烟锅来边装烟叶边数落,颤颤地拿出火柴来,看售票员横了他一眼,他就没敢点烟。
“喝!离地三尺有神仙,可不敢胡说呢。”中山装对同伴鼓起眼睛,他见于鹏开始搭理他了,就更卖起力气来。
“哦?你倒说说,我这是去哪儿,要做什么?”于鹏好歹来了些兴致,反问中山装。
“叫我老于,老于哈,于京水。”中山装先来了个自我介绍。
哦,也姓于,于鹏心里一动,难道是本家亲戚?他没点破,等于京水自圆其说。
于京水有了市场,立刻拉圆了腔调:“这个,你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绝非在乡下供职,想必是大城市来的,C市嘛还差不多,最次也是Z城人。前面只有两站,而你不急不忙,定是到终点榆树钱镇下车。看你面相清秀儒雅,不是大书生便是生意场上的得意之辈。你这包……”
于鹏下意识抚了一下黑包。
于京水闪过一丝淡笑:“这包不放行李架上,不放座位下面,却常护身边,倍加关照,不是极重礼物,便是……便是归乡的先人遗物。小兄弟,你瞧我说得对不?”
于鹏眉头一皱,旋即又浮现出职业化的笑容来,不置可否道:“差不多。”
于京水捻起胡子嘿嘿笑起来:“不错便是对,看来咱俩挺有缘,今儿算白给你算一回。小兄弟有啥心事,尽管跟我讲。”
于鹏见他蹬鼻子上脸,也不很热心,随口道:“家人未到寿就走了……”
于京水更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道:“嗯,这个说道可就多了,从先人讲,上辈罪孽深重,不利后代,阴宅选址不好,不利后代……”
“阴宅?”
“小兄弟没听过?真是大城市里的……阴宅就是……就是,咳,坟地嘛,官话叫墓穴,你祖先的坟在哪儿,哪儿就是阴宅。咱们活人住的,叫阳宅。”
“哦!”
“还有,从同辈讲,八字相克,妻克夫,夫克妻,都可能有暴毙情形,晚辈如果八字过硬,也可以克上辈人的。”
“什么克呀克的,不懂。”
“呵呵,大城市都不兴讲迷信,对咱这土郎中看不上。这么跟你说吧,打小玩的五兽棋知道吧?”
“玩过。”
“着啊,啥吃老鼠呢?”
“猫。”
“嗯哪,接着狗吃猫,狼吃狗,老虎吃狼,狮子吃老虎,最后是啥来着?”
闲谈与玄谈(2)
“大象。”
“嗯哪,大象嘛,老鼠又可以吃大象。你看,一物降一物,这就是相克。”
“人又不是耗子,怎么会吃来吃去的,那还不都死光了?”于鹏摇头不信。
“你瞧,有相克就有相生,你命里有小人,有煞星,也有贵人,有福星,就像庄稼遇见水,恶狼遇见肉啊。”
于鹏被于京水说得迷迷糊糊,满脑袋糨糊。他似乎一下子走进同日常生活完全迥异的境界,即使他不信于京水的信口雌黄,可是相生相克、阴宅阳宅那些陌生的词汇却如射钉枪打出的子弹,牢牢钉在他心尖。
车子又到了一站,乘客呼噜呼噜下去大半,于京水找了个左邻空座。前面不远就是榆树钱镇了。
“你瞧,小兄弟,果然是去榆树钱吧,你住哪儿啊?”
“哦,我要去下角村。”
“下……你现在去?”于京水眼神变了,脸上的皱纹不自然地扭动起来。
“怎么了?”
“那儿这些天可死了好几口子,不干净呢!你有亲戚在那儿?”
“嗯,不过都过世了。”
“唉,天谴!哦哦哦,我可不是说你先人。”于京水下意识在嘴上扇了两下。
“又怎么了?”
“没……没……”于京水连连摆手,尴尬地闭嘴。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能说会道的半仙戛然而止?于鹏感到有些滑稽,但不祥的感觉更浓郁了,隐隐感觉到一张巨大的黑网正在逐渐收拢。虽然每根经纬都看不清楚,但却跑不出这个范围。
下角村,下角村,他尽力在记忆中搜罗对下角村的回忆,却一无所获。接下来的路途很沉闷,于京水惶恐地缩在座位上,嘴里念念有词,手微微有些抖。
榆树钱镇终于到了,此时已将近下午五点,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商家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户,瓦房多半很旧,不时还有土房掺杂其间。有人搬了凳子在门口吃饭,有人揪个向日葵嗑上面的瓜子,凑一堆闲扯淡的,发狠打孩子的,架烟锅抽一口的,鸡鸭鹅狗乱咬乱叫,倒也热闹。此刻太阳已匆匆隐没在山巅,昏黄的影子撒了一地,有些家早早点上了灯。山中日落早,于鹏这次算感受到了。
客车就停在路边,行李箱被打开,车顶的梯子也被放了下来,有人在下面掏,有人在上面搬,不很大的客车一下子变出几大堆货物和行李来。没有重载的老乡慢吞吞散在镇子里,这里是终点了,没有人着急。
于鹏却很急。
他不知道什么车可以去下角村。客运站的牌子上只有一条线路,就是回Z城的,榆树钱镇是这条公路的死胡同。
“咋啦,小兄弟?”于京水没着急走,探着脖子看于鹏,活像只好奇的公鸡。
于鹏也不隐瞒,道:“我想去下角村,可是……你看哪儿有车啊?”
于京水叹口气道:“小兄弟,不是我胡说八道,你看这天,晚啦,马上黑啦……你非要去啊?不成先在我家住一晚,明儿起早我让我那老小子开三轮送你。”
于鹏心里烦乱,也没多想,道:“于……于大爷,我真是着急,您要有方便车,能不能现在送我,我……我给钱行吗?”
于京水没说啥,刚摆摆手,一个黑大个儿挤过来:“爹,你可真是的,刚才还给我拉生意,这会儿咋又想搅黄呢?我说那谁,你要真走,我送你,一口价,三十!”
于京水气得脑门通红,推了那个黑大个儿一把:“你懂个啥,就知道钱!”
于鹏听话音知道那黑大个儿是于京水的儿子,看到有车,他怎能放过:“三十就三十,现在能走不?”
于京水的儿子惯常拉三块两块的零活儿,满以为三十是个天价,能蒙点是点,没想到于鹏一口答应,顿时乐得开了花,拉住于鹏就向一边走,不远处停着一辆漆色斑驳的三轮车。
“哎,大忠子,你……你叫我说你啥好呢!”于京水拗不过儿子,气得直跺脚。
闲谈与玄谈(3)
“得啦爹,别咋呼了,拉完这趟活,明儿我跟你喝酒。”大忠子拉开三轮车后斗门,于鹏钻进狭窄的空间,大忠子又帮忙把黑提包递进去,从外面销上了小门。
“大忠子,我跟你说,过四道岗的时候,可得小心呐,那道可不好走……”于京水的声音里有三分牵挂,却另有七分恐惧。
“知道啦,这老爷子,总神神道道的……”大忠子满不在乎,“扑通”一声打着了火,三轮车冒出一股蓝烟。
夜静莫赶路(1)
榆树钱镇最近刚下过雨,本就坑坑洼洼的道路又添了几分泥泞,行走更加艰难。三轮车像个快活的跳蚤,冒着蓝烟“嗵嗵嗵”地一路颠过去,于鹏的脑袋时不时在棚顶和车壁上当当地撞几下,疼得他直咧嘴,只好猫起腰作龙虾状,紧紧把黑提包抱在怀中,生怕把骨灰盒颠散了。
三轮车的后斗四面漏风,玻璃也不怎么样,毛毛的,花花的,好像多年没擦了。于鹏在颠簸中看着窗外的风景也不断跳上跳下,天色更暗了,不觉得肚子一紧,咕咕咕连叫起来,这才想起午饭还没有吃。摸摸口袋,除了钱,什么吃的都没有,手滑过黑提包,突然感到除了骨灰盒还有点别的东西,摸索着拉开侧面夹层,里面赫然是两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
黄晓晓,一定是她放进去的,她知道他不太会照顾身体。
于鹏心里有些暖,如此细心,这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吴云平日所想不到的。
可惜刚拧开矿泉水盖子,还没等喝,路上的大土包突然把三轮颠得腾空起来,一口水全呛进他鼻子里。于鹏咳嗽起来,嘴里叨念着,不知道是骂土包,还是骂那个毛毛躁躁的司机。
三轮车不大,马达声却奇响,大忠子完全沉醉在征服土路的快感中,什么都没听见。
于京水说的四道岗于鹏是知道的,以前父亲和叔叔都提起过,从榆树钱镇到下角村一共要过五道岗,那四道岗是上角村的坟地所在,离路边不远。于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