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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三天后,大公子不见了。
宅门紧闭,各个角落并无可以取巧之处,竟仿佛是一朝一夕之间凭空消失,事情一下子诡异迷离起来。
姬府一边隐瞒风声,一边暗自遣人搜寻,并向相府保证,画中仙不过是杜撰,世间并无此女子存在,大公子痴迷于书画,又一时图新鲜,方才一时走不出,如今总算是大彻大悟,只心仪于三小姐,并将一副三小姐的画作呈出来。
那不过是一副高度临摹大公子画风的画,然而缘由合乎情理,司马家的人也并未辨别真伪,只要求大公子与三小姐平日多相处一些,以培养感情,免得男方招蜂引蝶,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大公子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又如何相处和培养?
姬府束手无策之下,只好请来法师,收集大公子残留的灵泽,再以血浇灌之,制成一具浑似活人的人偶,除了浅笑蹙颦,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但大公子向来肃然冷清,若非相熟之人,倒也瞧不出丝毫破绽。
一日日过去,一年年过去,大公子杳无音讯,姬府将婚事拖了又拖,三小姐熬到二十五“高龄”之时,司马家以为姬府生了悔婚的心思,终于忍无可忍,正欲动干戈,姬府再次保证,大公子三十岁之前,定然完婚,对三小姐一生负责。
是时三小姐与人偶整日相伴,两家虽未操办婚礼,但在外人眼中,二人已俨然是一对鹣蝶,三小姐心无一分芥蒂,劝说相爷和夫人,早晚也要嫁入姬府,多等几年也无妨,不可为此伤了和气。
大公子三十岁前夕,人依然未寻到,姬府挑了一个大好的日子,迎娶司马家三小姐进门,谁也不曾想到,与三小姐拜堂的,竟是一具无情无欲的人偶。
候爷和夫人的焦虑不止在于此,三十年前,相命师曾说过倘若大公子在三十岁之前,姻缘不得圆满,便会万素俱亏,身死人殁,人偶虽沾了他一些灵泽,但终究非他本人,不知是否会客死它乡。
然而,拜完堂后,大公子回来了。
比起十四岁那年的稚气未脱,而立之年的他,棱角分明,颜容俊美,身量也拔高了不少,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疲倦和灰冷,眸子也空洞茫然了许多,然而,见着活人,候爷和夫人已是无比高兴,撤走偶人,将一件大红的婚衣交到他手上,叮嘱他对三小姐温存一些。
大公子只说了一句,“我来带走我的画。”
候爷一怔,顿时由晴转阴,斥他不识体统,不由分说将他送进了洞房。
然而,就在当夜,大公子在画旁自裁,留下休书一封,三小姐从此便疯了。
这便是子懿短暂的一世。
而我能够想象的,也只是他在长达十六年中,是如何千辛万苦地寻觅那位仙子的踪影,是如何在一次次失望中坚持了下去,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一世仅有三十年,在离开之际,回去取仙子的画像,不过是要拥着她同葬于荒土,却不料命运赐了他一场冷冰冰的姻缘。
他人世的父母,要给他圆满,以期留住他的命,然而,那并非他苦苦追求的圆满,得来又何用?他仍会亏尽命素,无法久存,为了不背负,为了对得住,他终以休妻的方式决绝离去。
候爷娓娓道来,语气中却尽是唏嘘,末了,抿一口茶润润嗓子,又道,“发生这桩事以后,司马家终于对姬府发难,姬府丧失爱子,又背负了一场良心债,不得已只好求圣上定夺,圣上为了平息两家矛盾,命最好的宫医治好三小姐,并将她许配给二皇子作侧妃,司马家方才作罢,可惜了姬府才貌俱佳的大公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夫人一脸凄婉地道,“二皇子怜三小姐对情执着不渝,对她宠幸有加,可惜三小姐没这福分,余生从未笑过,不过活到了三十五岁,便郁郁而终,唉,两个都是痴情中,可惜大公子沉迷于一场空花幻梦,否则恐是一段佳话。”
就算他不沉迷,彼此也是孤寂冷清,对他而言,所谓的佳话,只存在于他与那位仙子之间。
我卉娘拥有一副与他心上人一模一样的皮囊,故而承他恩泽,是否也是一种幸运?
“先生……先生……”
似乎有人在耳边唤,吵得我耳朵忒不安宁,我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正好撞到候爷投来的目光,才恍然发觉方才入了迷,干咳一声,“这八十年来,姬府可有何异样?”
候爷拧了一下眉头,疑道,“刘天师布下冥拓界之后,从未有人进得大公子的宅子一探究竟,但姬府八十年来一向相安无事,不知先生说的怨气又从何而来?”
我郑重其事地摇头,“不不不,怨气积于大公子的宅中,又被冥拓界所阻,当然没有人察觉到,但再过些日子,怨气成魔,冲破冥拓界,被咬者神志颠痴,恐会造成一方大乱。”
夫人一声惊呼,手一下子按紧心口,“还请先生告知,该如何是好?若姬府出事,又累及无辜的人,恐怕这笔债无论如何也偿还不了啊!”
候爷额头上也沁出了冷汗,“多少银两,姬府也愿意出。”
第八十六章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念她()
我捋着胡须,一派镇定,“大公子当年的执念,不过是一副画像罢了,公子离世之后,姬府却任画像留在公子的宅中,如此一来,执念不散,再加上当年公子被逼与三小姐成婚,怨念愈深,说到底还是姬府疏忽了。”
候爷沉叹一声,“虽然八十年中并未出什么乱子,但经过旧宅的下人,纷纷私下讨论旧宅阴森慑人,夜间还不是传出缥缈的叹息,似在唤什么卉娘,真真叫人生出寒意啊!”
卉娘……卉娘……
梦境之中,子懿被封为太乙救苦天尊,长身玉立东极之巅,薄唇微启,吐出的这两个字穿透梦幻,直达现实,昧旦时分,初霁的晨光中,似还回荡着他的呼唤。
我原本并无名字,却不料兰痕也心仪那位仙子,见我时,唤了我一声“卉娘。”并说我世世为花。
我捻须笑着摇头,“只须将画像交予草民,草民将怨念引走,到安全的地方一举歼灭即可,大公子一心系于此画,画像离宅,则所有念想怨气亦会随之而去,候爷夫人请放心,从此姬府再无这方面的隐忧。”
候爷长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甚好……”又带着两分愧疚看向我,“旧宅阴气过重,且罩上了一层虚拓界,从无生人敢靠近,还劳烦先生亲自入宅中将画取出来。”
我在姬府上下无比震惊的目光中,穿过虚拓界,取下窗边的画像,走出宅子之前,手抚了抚冰凉的床榻,然后将帷帐放下来,像封存一个幽离不散的旧梦,我望了窗外的梧桐许久,只想到凤栖梧,凤栖梧……
子懿,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念她。
候爷命人呈上姬府三百年来最重要的十件至宝,让我挑选三样。
黑息寨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我的目光懒懒地从宝贝上扫过,视线甫一投到一副展开的画上,心蓦然一缩,一位红衣仙子纵身跃入一片翻腾起伏的黑煞之气中,而身后的玄衣男子一脸惊愕痛苦,不顾一切地追去,飘逸凄美的画风透着一股凝重,二人皆是决绝不悔的神情,与我梦境中的场景并无二致。
怎么会……我为何会梦见?
世事巧合并不少,然而,此刻我却似被慑住了神,死死地盯着画,半天转不过弯来。
难道,我梦到的并非我,而是那位仙子的过往,我不过因为吸了她的身体和灵泽,故而有了亲历的感受?一定是这样的,除此之外,别无解释!然而,梦中那么的真实,让我险些以为可以在幻境中与子懿结一段圆满,却不料……
我暗吸了一口气,将画拿起,手指轻轻摩挲,只觉得心情异常沉重。
候爷目光一亮,颇为赞赏地道,“先生好眼力,这画由昔年姬府大公子离家之前所作,当时许多名门望族甚至愿意割地以求,老爷子都未曾动一下心,如今先生为姬府除去了潜在的危险,姬府上下感激不尽,画作拿去便是,卖出一个天价,可几辈子不愁吃穿。”
那岂不是为我扣上财迷的帽子了?虽然候爷纯粹发乎感激,但这么说来,便将我降低到为食穿而活的境界了。
我端出忧思的神情,“候爷如何知这副画并非大公子心之所系?也许未曾悬挂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