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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开灰尘,殿门门楣上题的四个字便显眼了起来,“思卉不悔”,门闩上锈迹斑斑,我轻而易举吹掉了锁,却费了些力气才将门打开,一股尘封了百年的潮味扑鼻而来,殿内装饰华美,却甚是清冷,朝堂矮几上,剩下的半盏茶动也未动,结满了白色的霉丝,所有的什物皆蒙上一层冷灰,随袖一挥,便腾作当空舞,仿佛久睡至今,终于苏醒过来。
书房中,架子上多是修仙要诀,花类编排,以及神怪之流的书籍,书案上,一张泛黄的宣纸平平铺开,上面的字迹俨然淡去,一笔一划却依然分明,不过是满页的重复,“卉娘,卉娘,卉娘……”
我怔忡了许久,放下宣纸,走向寝室,才是撩起华帘,便被其中的场景惊住。
一件大红的男子婚衣叠得方方正正,堆在床榻中央,而窗下,一滩陈年血迹呈现一派玄色,仿佛浮凸而起的血雕,凝固成一种永恒,然而,要多浓稠的血液,才八十年不蒸不化,决然不悔?
不闻一丝腥味,只有缕缕的凄寒涌上心头,这是百年前,子懿的血液,而今的他不过是一个死灵,心不跳,体冰寒,血不流,却因了一个执念,一堆没有镌刻名字的荒塚,甘愿固守在一个开遍诡花的地方。
梳妆台上是一封被揉烂了的休书,我展开来看,竟只有寥寥一句:除了卉娘,我谁也不娶。置顶也只是几个字,“休司马家琉婉。”
我大概可以想象到,八十年之前,那位入嫁的女子满怀的希冀是如何冷却了下去,在丈夫自绝之时,又是如何地疯狂失态,可是,既然不愿娶,为何待新娘进门后,才弄得两败俱伤?
寝房中,一副画像已模糊得看不清面貌,仔细辩来,却是我……不,是那位苦命的仙子,一袭白衣,玉立于袅腾的仙气之巅,似透过蒙尘的装裱,穿越八十年的光阴,翩翩然亭立出来。
可她已经被我当作养分吃掉了,而子懿寻她那般辛苦……我抚着裱柩,一时有些愧疚。
我在榻上坐了许久,望向窗外,一株凤凰木长势正好,不时有半枯的叶子掉落下来,风拂过时,荒草舞乱了整片院子。
一次苦难是一次涅槃,然而,多少世的坎坷,才修得一世圆满?
我不是凤凰,就算飞过沧海荒原,也寻不到那一棵要栖的梧桐。
上句与他,下句与我。
未来的一天,我才知,这两句不过在嗟叹我一程走来的坎坷。
我捏决变了一副模样,并在无风的情况下,暗施法术让一身青袍张鼓起来,翩翩然走到姬府门口,那守门的小厮盯着我似离未离的脚,惊得目瞪口呆。
我肃然与他道,“姬府积了八十年的怨气,为何还不请人来清理?”
他抖着手指向我,“神……神仙……”转身跑进了院子。
随即,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趋疾着小步走了出来,姿态稳持端庄,颇有夫人风范,一双杏目甚是温和,只是眉间泛起了几丝焦虑。
我悠然自得地捋着山羊胡子,又高深莫测地注视着虚空,并不去看她。
她来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道,“请先生入殿说话。”
我顺利且光明正大地进了姬府。
候爷将我周遭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不太信任,敢情将我当作了招摇撞骗的江湖二流子。
“姬府的事一向密不外宣,先生如何得知这儿积了八十年的怨气?”
他慢条斯理,语气却带着刺探,好奇,以及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一双眼睛精光矍铄。
小厮将茶水递到我手中,身体还有些微的颤抖。
我揭盖浮了浮茶叶,抿下一口,淡淡道,“草民十岁时开了天眼,又习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何处有怨气戾气煞气,自是一探便知。”
候爷“噢”了一声,似乎有些好笑,“一探便知?既然先生如此高明,还请具体说说八十年前候府发生了什么事。”
嘿,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但,他的眼底有些发虚。
我悠悠道,“具体倒谈不上,前因也不甚详细,草民只知候府祖上姬子懿在大婚当日自裁于房中,且留下一封休书,血液八十年不蒸不化。”
一声脆响,候爷手中的茶盏坠成一堆碎片,热气腾袅而起,茶香很快弥漫了大殿。
夫人身形晃了一晃,被下人及时扶住。
也难怪他们的反应会这般大,子懿住的那一处宅子,早就被封上了一层虚无的冥拓界,凡人无论拥有多大的本领,也无法进得去,那门的锁同样大有文章,任是江洋大盗,恐怕穷尽心思也难解其道。
可惜么,我是妖。
我趁二位尚未稳过神来,又道,“候爷和夫人以为,以冥拓界束缚死灵,会真的奏效么?日积月累,一旦死灵怨念抵达最深,恐怕这相安了一百多年的候府……”
我打住不说,一脸凝重地捋着胡须。
第八十五章 画中仙之空花幻梦()
凡人力量有限,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陷,造物主赐予他们无穷无尽的想象力,聊以*,候爷能想象到的后果,定然比我直接说出来要精彩许多。
咳咳,此处物是人非,人去宅空,死灵整日在黑息寨悠哉游地抚箫,往鬼君头上扣了这么一顶罪恶滔天的帽子,我也有些愧愧然,倘若被他知道,不知又要如何体罚,我又有些惶惶然。
候爷一脸苍白,握紧扶手,死死地盯着我,“先生慧眼,还请先生赐教,候府,该如何渡过难关。”
总算是将这句话套了出来。
我叹了叹,“姬府一向谨言慎行,高风亮节,颇俱君子之道,且心怀悲悯,乐善好施,百姓莫不交口称赞,如今即将有大难,草民自然要尽微薄之力,还请候爷将八十年前发生的事详细道来。”
一番话说得夫人撩起袖子,拭起了眼角的泪。
我万万没有想到,八十年前的那一桩事,会是这般的惊心动魄。
一百一十年前,子懿降生于姬府,不哭不闹一年,姬无康与夫人有些担忧,请了医师来看,好生检查了一番,只道无恙,又请了相命师来看,命师摇头道,小少爷的命素以姻缘为主导,但姻缘有缺,若是三十岁之前不得圆满,则万象俱亏,身死人殁,且下一世仍要历经不变的轮回。
恰恰在这两日,司马家三小姐诞生,姬府早早下了聘礼,司马家在朝廷位及右丞相,虽与世袭侯王地位相当,但无论声望还是势力,都逊色了姬府许多,况且侯王倘若在激流中明哲保身,张驰有度,可存百世不衰,联姻可扎下巩固地位的盘根错节之网,利于长远繁荣,司马家有些受宠若惊地允下了这门亲事。
小少爷第一声开口,叫的不是爹娘,而是令人莫名其妙的两个字,“卉娘。”
但终归也含了一个娘字,老夫人喜极而泣地落了泪,后来又慢慢矫正他,“是娘,不是卉娘。”
小少爷眨眨眼睛,“卉娘。”
姬府的人有些怀疑少爷是否是个白痴。
三岁时,在老夫人的尽心照料下,少爷终于单独蹦出了个“娘”字。
老夫人欣喜地去庙中上了一柱香。
子懿逐渐长大,吃了不少鞭子,仍犟着性子拒绝上学堂,但他天生便识了不少字,且写得一手好书法,候爷惊讶之下,命人将诗书和兵法摆到他的书架上,然而,他仅对修仙和花草类的书籍感兴趣,偶尔也画一些画,末了又一张张撕掉,据说是他一直在描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若达不到神韵栩栩如生的境界,便毫不犹豫地作废。
少爷不入学堂,作为王侯之家,一定落人话柄,姬府出天才,候爷早将话放了出去,一时间,“无师自通”,“天资聪颖”,“旷世之才”的名号传遍了整个帝都,不少名望之家纷纷上门来拜访,少爷性子孤僻寡言,一直闭门不出,被候爷催烦了,便写一些墨迹新鲜的字,让候爷带走,以欣众目。
然而,十五岁那年,少爷让侯王召来所有的名门望族,在众人面前,一副价值连城的白衣仙子画从笔下诞出,人人称奇,赞不绝口,且打消了对姬府为不学无术之子披圣衣的怀疑,司马家对这一场婚事更加满意,是时三小姐琉婉也在,对姬府大公子一见倾心。
然而,少爷接下来的话让人纷纷吃了一惊,说是画中女子确有其人,若谁将她寻到,便送十副天价之画相赠,司马家人愕在当场,琉婉顿时红了眼睛,候爷也勃然大怒,怒斥不孝子,堪堪向司马家的人赔了礼,并保证一定给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