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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口公共水井,他脱下上衣,解开手臂上缠绕的绷带。浇在一道道伤痕上的冬季井水没有使他的眉头挑动分毫,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右腕的黑色荆棘环,却浮现出一缕深入骨髓的痛楚。
乔纳森·瓦雷。他默念这个名字,将手放入木桶,就如同经过烈火煅烧的钢剑被放进冷水淬炼一般,火熄灭了,剑锋却更坚硬、更锋锐。
情绪慢慢平复后,他开始凝神冥想。据阿拉蜜丝说,这是个禁魔印,被烙上的人与元素隔绝,一辈子别想再用魔法。“解不开了。”瞟了一眼,她轻蔑地断言。
席恩仍不放弃,阿拉蜜丝对学生的不死心和求知若渴感到不可理解,但还是传授他理论方面的知识。除了幻术,她对其他法术体系仅止于一知半解,但是她拥有扎实而优秀的基础,这就够了。席恩狂热地记住老师所说的每个字,包括那些他不能使用的手势技巧,然后私下练习。
他并不恨阿拉蜜丝,这个专横跋扈的幻术师不比时下大多数人恶劣到哪儿去。正如她所言,她救了他,无须提醒他也铭记。
因此他忍耐,尽管有时候他觉得老师像要打死他。
而且……席恩捂住嘴,感到胃里非常难受。无论外表呈现出怎样的模样,他只有八岁,阿拉蜜丝要他做的那些事,他根本不明白,只是觉得怪异而不安。
不想回到那个讨厌的地方,席恩裹紧斗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思索着心爱的魔法。这不容易,之前的情景总是在他脑中徘徊,疑问令他定不下心,他不喜欢忽视任何问题,阿拉蜜丝差劲的借口也再难约束他过于早慧的心灵。
“哟,小哥,要不要来我们的店玩玩啊?”
席恩停下脚步,警惕地瞪着几个穿着暴露,散发出廉价香水味的阻街女郎,一手悄无声息地握住袖剑。这是他自己设计的装置,袖管下绑着一条精巧的皮带,只要一动,短剑就会滑到手心。
他知道这些人,流氓、骗子、杀人犯,一路伴着他的旅程。不过女劫匪还真少见,他倒是看过不少次,三五成群的贫民男子将一些年轻甚至年幼的女性乞丐压在身下,发出野兽般的喘息,直到凄惨的哭号消失,伤痕累累的躯体僵冷、死去。
身子发冷,他的手指僵直,几乎握不拢剑柄,太过可怕的猜想令他一阵阵晕眩,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干涩的嗓子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
妓女们吃吃笑着,在她们看来,眼前的少年就像个罕见的肥羊,相貌清美又怯生。
血光闪过,两名妓女被割破喉管,大睁着眼倒下。席恩准确地刺穿剩下那人的大腿动脉,借助冲力将她推倒,又挑断了她的双手。
染血的剑插进嘴里,堵住了即将脱口的惊叫,可怜的女人恐惧得快疯了,泪流满面。
“告诉我,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男孩轻声耳语,在静夜听来却惊心动魄,他的唇角绽放出宛如诱哄的温柔浅笑,几滴腥血沿着他莹白的脸颊滚落,美丽妖艳得像腐败的火焰。
……
冰水灌进口中,却无法祛除深入体内的污秽。
扔进水池的短剑缓缓下沉,一丝丝猩红上涌。
席恩半个身子埋在水里,拳头一下下重击,水花四溅。他不知道该怨恨什么,自己的无知?阿拉蜜丝的无耻?
幽黄的路灯在摇荡的水面上投射出斑驳的碎块,渐渐拼凑出一张苍白的脸,湿淋淋的蓝发下是一双杀机暗涌的眼。
他机械地摸索,找到袖剑,握紧。
一星昏黄使他的眼神蓦然凝固,紧握的手颤抖起来。
当他被从河边救起,在简陋的木屋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盏油灯。
灯火很柔和,被子破旧却很温暖。
坐在床边的老妇人既不美也不和蔼,他却深深记得那一刻的感动。
一圈圈涟漪泛开,席恩在月夜下冷笑着流泪,他想吞下哭声,不得不咬住手背。
鲜血汩汩流出,与眼泪混合在一起。
她救了我。
“哈哈哈……”
第009章 一根绳子
这一年,月精灵鼓动友邦柔兰王国大肆屠杀境内的坎德人,理由是有偷盗国宝的嫌疑。这支快活的种族一向以手脚不干净闻名,因此无人表示同情。很少人发现,一场排除异己的大战正在酝酿。
常年处在魔族的压迫下,人们急需一个发泄口,而对象,没有比弱势的异族更合适了,正如他们平时对同族的弱小份子所做的那样。
大陆历358年·春。
冰融的溪水在山林间蹦跳,汇入大河,流经整个塔里斯地区。这条卢瓦尔河在通用语中的意思是“圣水河”。传说水神海姆亲自对它祝福,使河水拥有了清净之力。这个说法有相当的可靠性,在大陆其他地方因传染病大量死人时,卢瓦尔河流域却从来没受到瘟疫的困扰。
这里没有国家之分,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城镇,分别隶属三大世家管辖,而瓦雷世家、提塞世家和珂曼世家又簇拥着圣地——东方学舍所在的学府之城。只有外围的极少数商业城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戴里斯就是其中一座,与更南端的自由港都提瑞尔并称南部两大明珠。
延续了河岸都市的传统,戴里斯城也有一个活水泉,中间的雕像却不是水神迅敏优雅的身姿,而是只胖乎乎的无耳狸猫。这是民间神之一,炼金术士们信奉的道具之神卡拉。因为它也主掌货币制造,所以戴里斯人把它立在这里。当然,圣域是不承认这类伪神的。
席恩很喜欢这只狸猫,虽然他住的旅馆离这儿非常远,他还是每天清晨来狸猫泉打水。
“试试你的运气吧,小弟。”围聚在那边的生意人总是这样招呼他,泉水里有一小块鹅卵石地,据说投下去的钱币立起来,就会获得一整年的好运。事实上有很大的机率中奖,席恩却没有一次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不管他投的是金币、银币或是铜币。一次热心的群众指点他,这样投,那样投,足足试了两个钟头,最后一个百发百中的能手抓着他的手投掷,那枚印着圣域标志橄榄枝的金币依然不给面子地弹了弹,啪嗒摊平,现场一片寂静。
从此他成为戴里斯的名人,被称为“最霉运的家伙”。
不过,每次摸彩游戏(注:商家将卡拉的仿制品抬出来,让买主在它肚子上的百宝袋里摸小礼品),他都能凭借灵巧而敏感的手指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和平的城市,走在路上会有人道好,善意地祝福,如果没有放不下的仇恨,没有日渐严重的伤势,他会沉溺在这种生活里。
那几个妓女的死没有引起重视,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对此席恩毫无罪恶感,是那些女人先要杀他的。由于许多错误示范,给他造成了极端的印象。
一手拖着放水瓶的小车,另一只手抱着狸猫玩偶,席恩心情飞扬。
他想要一只卡拉猫很久了,可是家里有个挥霍无度的女人,必须省吃俭用。没想到他趴在窗框上看了好几天后,那个好心的店主女儿竟然送了他一只,还有一条小手绢,只是上面的熏香太刺鼻。
臂弯里传来充实的温暖感,蓝白相间的毛柔柔软软,狸猫憨憨的笑脸令他情不自禁地微笑,满满的幸福驱散了眼底的阴郁。
要小心别把它弄丢。席恩抱紧了毛绒玩具,失去魔法的教训仍深刻在心。
越靠近旅馆,他的神色越沉寂,安顿好卡拉猫,他端着水上楼服侍老师洗漱。
“又这么晚!你滚到无底深渊去了吗!”
恶毒的诅咒没有让席恩的神情有丝毫变化,以一贯疏离的冷漠眼神回望对方。阿拉蜜丝挫败地瞪他,忽然勾起一抹讥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哼,要是你用原来的脸出去,人家连看你一眼也不会!”
席恩的表情终于松动了,露出一丝疑惑:“这张脸很美吗?”
“废话!你眼睛怎么长的!”阿拉蜜丝气到无力,转念一想也释怀了:难怪这小子看到她原本的长相从来不赞叹。
“幻术师倒是一个愚弄世人的好职业。”陡然生寒的银眸染上邪魅,阿拉蜜丝也不禁沉醉在他魔性的注视里,而没有看出深处纠结的酸苦自嘲,“因为一张脸,就能让人的态度产生那么大的转变?”
“你现在才知道。”阿拉蜜丝轻蔑地嗤鼻,用以掩饰一时的失神,“凭你那丑陋的模样,会有人喜欢才怪。好好当一个乖学生,我会让你一辈子保持这美丽的容貌。”
男孩淡薄的唇轻扬,嘲讽一闪而逝。
就算不会有人爱我,我也不要和你们一样愚昧。
……
昼夜交替之刻,一切幻术都会失效。
黄昏时,席恩抱着狸猫玩具离开旅馆,以原本小乞丐的形象站在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