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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捡到了她遗落的那盏河灯,才彻悟过来。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十八年前,他们初在沈阳马市相识时,她便是如此,寻不到他,便傻傻地一个人在他们初见的那个河滩边坐着、等着,一等就是七日。河滩,是他们结缘的地方。他们许许多多的第一次,好像都有这辽河水作见证。他记得她曾说过,她的家乡在江南。他曾在书中读到过,在江南一带,放河灯这一习俗的寓意,乃是因为怕牛郎看不清夜暗的鹊桥,遂在人间河流放灯,让牛郎识得路,去与织女相会。他捡起河灯,看见上头用笔墨写着那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他将她那亲笔信中的字迹和河灯上的一比对,竟是如出一辙,才终于得以确信。
那封她借代善之手转交的信,他一直留着。这之前,他处心积虑多时,设计告发大妃和代善私通一事,阿玛盛怒之下,将大妃休弃,只因家丑不可外扬,对外却未言明其罪名,只称大妃私藏锦缎,犯了忌讳,才把这件事情给压了下去。原本二哥也是逃不了干系的,没想到最后关头,他拿着这封信来找他。谁能想到,在她离开了整整五年之后,他才收到了这封信。然而读到那句“另不忘你我之约,有生之年,保二爷性命无恙”时,他才明白,原来这封信,并不是留给他的。
只怕当日她决心留下此信,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用别离之痛来提醒他曾经的许诺。只因那是大哥的遗言,也是她最后的牵挂。其实他从未想过要让二哥一败涂地,只是想要报当年大妃毒害她之仇,也顺便夺了他的势,令其难堪罢了。
可她,到底还是信不过他。即便是离开,她也记挂的人,也不曾是他。一时间他是又恼又恨,想要把这信烧了,想要放弃再去寻觅她。可这些年来,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奈何情到深处,爱到穷时,他如何能做到放下?
范文程又探了一遍她的脉搏,平稳如常,朝皇太极点点头道:“应是性命无恙了。”
听到此言,他的心绪这才安宁了几分。若她仍是命悬一线,他只怕是无法心安理得地回去。
“你曾说,这世间所有的假设,都唯有一试,才能揭晓结果,如果不去观测,结果就不会存在。那现在,是否有了结果呢?”
皇太极忧心地望着她,浅浅一吻在她的手背上。话语间除了担忧,更是不舍。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22章 关关雎鸠(一)()
天启五年,二月。
长长的送亲队伍,伴着笙歌,有如草原上一条蜿蜒的红绸。
布木布泰静静地坐在轿辇里,一手玩弄着嫁衣上的玉龙凤簪,红色长袍上用金丝绣着各种纹饰,腰间束了一条饰带,衬着她娇小窈窕的身段来。
定下婚期的那日,她跑到了额吉的毡帐里,哭了整整一天。她舍不得额吉,舍不得阿布,更舍不得草原。额吉抱着她,说道:“当年生你的时候,额吉几近难产,很多人说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可是我却没有放弃,咬牙坚持了下来。所幸的是,后来母女平安。我的好孩子,现在你长大了。别怕,你是带着天神福佑降临的孩子,以后一定会有绵延不绝的福报的。”
阿哈吴克善告诉她,五岁的时候,她曾害过一场大病,喝了很多汤药都不见好转,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烛火,稍一摇曳便会熄灭。有一次更是足足昏迷了三天,她依稀记得那场大病,儿时的记忆被梦靥所挟制。游医说她熬不过去了,连额吉也打算放弃了,可是阿哈却不舍得让她走,非要守着她醒来。她便是这样熬过来的,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阿哈。那时,曾有一位喇嘛帮她算过命。喇嘛说,她之所以这般命途多舛,是因她与额其格二人生来便相生相克,有她,便没有额其格,有额其格,便没有她。当并蒂双生之时,其一必将克死其二。
起初,布木布泰并不相信这个预言。
“皇太极,这名字倒还真是有趣。”
坐在轿辇另一边的海兰珠时不时地东张西望道:“听说他是叶赫福晋生的儿子,金国的大汗是怎么想的,难不成疯了居然这么器重一个叶赫的儿子。”
病愈之后的海兰珠,性情大变,原先布木布泰记忆中的额其格,是个沉默寡言,娴静淡泊的女子,接受着草原上成群的男人们的仰慕。可自她从察哈尔回来,死里逃生后,便有些疯疯癫癫,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大夫说这是“失心疯”,三魂七魄里丢了一魄所致。平常胡言乱语也就罢了,有时还会发起病来,六亲不认。这三个月,整个草原上的各路神仙大夫都来瞧过了,皆束手无策。额布格说,她这条命是从阎罗王那里捡回来的,与我们不同,她见过阎王,她的命数已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眼看着三个月过去,婚期就到了,额布格没有法子,只好让阿哈跟着她们一块儿来建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外头的吴克善听见了动静,掀开帷帘,沉下脸对她们二人说道:“海兰珠,来到这边,便要守规矩,谨言慎行,万万不得像原来那般随性无礼。布木布泰,你好好看着她。”
海兰珠有些恹恹地撇了撇嘴:“知道了,我的好阿哈。”
布木布泰叹了一口气,望着马车外巍峨的都城,心绪越飘越远。
东京城!那里——就是东京城!
坐落在太子河东岸的东京城,离她越来越近,一如传闻中那般宏伟壮丽,是在草原生活了十三年的她所从未见识过的。说起来,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离开科尔沁草原,沿途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这般新奇却又陌生的。只是她却无心风景,只因此行,她是嫁来建州成婚的。
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或者说令她心生畏惧。对于年方十三的草原姑娘来说,她或许还不明白“结姻”的意义,只知道这是一次没有归途的远行。
相比之下,海兰珠却是兴致勃勃,仿佛对外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双明亮的眸子忽闪着四处张望。若不是这回布木布泰出嫁,她跟着沾了光,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能一览这样的琼楼玉宇吧!
“那就是东京城吗?”
布木布泰掀开喜帕的一角,朝她这边探身过来,“是的。”
“咱们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
这样一个单纯稚嫩的问题,却问得布木布泰百感交集,只好笑笑答:“也许会,也许不会。”
海兰珠倒是毫不关心,“到时候我是该叫他姑父呢,还是妹夫呢?嘻嘻”
布木布泰缄默不言,望着海兰珠俏丽的侧脸,虽然蒙上了面纱,但仍依稀可见那莹然如玉的肌肤,天真无邪地目光。她的心里是五味陈杂。额布格坚持要让海兰珠跟着送亲的队伍一同去东京城,别人都不知为何,唯有她知道。
那一晚在毡帐外头,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阿布和皇太极的对话。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这位金国的四贝勒也不例外。他不是第一个对额其格的美貌痴迷,而趋之若鹜的男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对此,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如果不是因为额其格早年就跟林丹汗有了婚约,那这位四贝勒明媒正娶的人,只怕不会是她。
她们,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她无法知晓,亦无法预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金国的四贝勒皇太极,并非是个容易讨好之人。虽说他后院虚空,独有姑姑一位福晋,但姑姑嫁到金国十年了,不仅不得他的宠幸,也未能生下子嗣。人人都以为,他是个不近女色之人,但那晚,她却看见了,他甘愿用一整个部落的兴衰存亡来交换一个女人的瞬间。
只是,恐怕他还不知道,三年前,林丹汗也对额布格说过同样的话。
转眼间,他们已经驶到了东京城下。皇太极并没有如约来城外迎接他们,只是派了正白旗的士卒来迎他们入城。布木布泰趴在轿辇的小窗上,朝外头看去,为首的那个贝勒年纪轻轻,一身凛然正气,下马同吴克善过礼。
“我乃四贝勒侄弟济尔哈朗,原本今日四贝勒应亲自前来接亲,无奈军务在身,昨夜动身去了沈阳,未能赶回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