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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赫若在小说《石榴》、《牛车》等小说中,还涉及到农村底层百姓中一度实行的“招赘”婚俗。招赘,通俗的说法就是丈夫到妻子家“倒插门”,招赘而来的女婿也一般被称为“赘婿”。在传统宗法制和“男尊女卑”的观念作用下,“招赘”婚姻中的丈夫常常是被人瞧不起的。因为宗法文化特别强调“香火的传递”,而成为女方的赘婿,自然就被认为是替别人家“传递香火”去了。因此这对稍微有自尊心的男人来讲,都会是一种耻辱。《牛车》中的杨添丁之所以被妻子屡屡辱骂,妻子阿梅在丈夫面前则显得颇为“跋扈”,除了家境的困顿、丈夫的无能以外,另外一个不应被忽略的原因恐怕与杨添丁入赘她家不无关系。阿梅动辄就对丈夫吆喝:“出去!家是我的。”她还把丈夫骂为“窝囊的男奴”;杨添丁在妻子的辱骂面前表现得是如此理不直气不壮,除了他实在无法养家糊口、心里有亏以外,自然也是因为他的“赘婿”身份。小说结尾处,当杨添丁无法从妻子那里获得被警察“大人”罚没的必须限期交纳的两元钱时,长期积聚在内心的一个男人的屈辱终于爆发了出来,他对妻子留下的未说完的一句话是:“我再也不受你照顾了。事到如今……”很显然,他已下决心铤而走险。他从踏进妻子家的门就一直受着妻子的“照顾”,而家境弄到如此地步,竟然需要靠妻子的卖淫来养活全家,作为一个男人,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屈辱。不过他的铤而走险,自然也意味着在走向人生的末路。
因此,“招赘”婚姻的产生,大多是迫于生活与传宗接代的压力而不得已作出的抉择。《石榴》中的金生、大头兄弟俩就是因为父母双亡、生活太过贫困才答应入赘他家的:“生活这般贫困,如果不入赘他家,是无法娶妻的。”对女方家而言也同样存在着实际的生活困难需要通过招赘婚来解决。金生的妻子家是因为男性劳力的缺乏,才决定招他为赘婿:“为妹招夫的动机是希望有个劳动的帮手。所以看中金生默默勤奋工作的优点。”而且答应金生为妻家劳动八年以后,就可以“无条件让他独立”,生下的小孩也可以随父姓。客观地说,这应该是很“优惠”的了。这实际上是在生活的压力和传统宗法习俗下,双方互相体贴而作出的妥协,也是一种现实生活中不得已发生的对传统习俗的变更。尽管如此,金生毕竟是入赘到女方家,意味着八年之内是“别人家的人”,所以在小说开始的时候,大头向兄长金生报告弟弟木火失踪的消息时,不明就里的金生猛一见到二弟,还有些嗔怪之意。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弟弟感情淡漠,而是担心被妻家或其他人看见会说三道四。作者真切地描写着他当时的心理活动:
话里含有虽然他是家里三兄弟的长兄,但现已入赘别人家,希望他不要常常来拜访的意味。幸亏周遭黝暗,看不见弟弟听到冷淡的言语后表情的变化。不过,可以想象他对于唯一可信赖的兄长表现的态度一定深不以为然。昔日兄弟泣别的悲哀现在突然涌上心头。但是,自己既已被招赘,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应再管亲弟弟的事,这种意识强映入他的脑海。
这段文字细腻地展示了金生内心的矛盾与痛苦。作为一个恪守信义的人,他既然答应入赘妻家,就要说到做到、言行如一。但同胞兄弟毕竟是最亲近的人,况且父母去世以后,他作为父母的长子与弟弟们的兄长,理应承担起照顾两个弟弟的责任;但在生活的重压下,他和二弟大头却先后入赘别人家,最小的弟弟木火也给别人做起了养子,兄弟三人大有“分崩离析”的感觉。处于长子角色中的金生更是对自己这种不得已“辱没祖先”的行为深感愧疚与痛苦。由此可见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金生对于血缘关系的极度重视,对父母与兄弟之亲情的特殊感念与高度看重。他本来可以用兄弟三人“虽然住在不同地方,但心中有依然在一起”的坚定信念来安慰自己,但三弟的发疯而死又重新激起他内心深处的愧疚与痛苦。所以他急切地要把三弟木火的灵牌迎回自己的身边,让木火在自家的宗法人伦循环链条上获得一席之地。但是,金生自己入赘妻家才七年,还没达到双方约定的八年期限。而他要在妻家供奉起父母双亲及祖先的牌位,就要采取一种变通的办法:
因为入赘,所以他祖先的灵位放入吊笼,设置在稻谷脱壳的房间。……金生从梁上把挂着的吊笼拿下来,摆在长椅子上,将祖先的灵位放入笼里,前面摆着供物,悄悄告诸木火合炉的事。
要把祖先的牌位放到吊笼里,并且从梁上拿下来,这种特殊的仪式显然昭示着祖先的牌位只是暂时“寄居”在别人家里,等到自家真正从妻家独立出来后,恐怕才能“堂堂正正”地祭拜起祖先的牌位。在这里,我们无法不叹服这些底层百姓的变通智慧。
为了表达对木火的深厚情谊,金生还把自己的第二个儿子“送”给了死去的弟弟作继嗣。应该说,这种“过继”习俗在中国传统农村里也是很普遍的。它一般只发生在亲兄弟之间,当兄弟中的一支没有儿子时,作为其兄长或弟弟们,则有义务把自己的一个儿子“送”给他作为继嗣。当然有时候这种“过继”行为只具有象征意义。不过我们发现,金生把自己的这一“馈赠”看得非常严肃认真,不仅拉着已经“变成木火儿子的次子的手,让他手持香恭敬的拜拜”,把次子推到木火的灵牌前,对死去的木火说:“你看!这是你的孩子哟!”而且因为次子“变成”了弟弟木火的孩子,他对次子的感情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甚至把对弟弟的情感投射到了次子身上。而他在整个“合炉”礼仪中,都显得何其庄严神圣。他把对弟弟的愧疚与深爱,对父母的感念等复杂情感,通过这一仪式都含蓄地表达了出来。
所有这些礼仪和习俗,不仅是像金生这类朴实善良的底层百姓们所遵循的生活法则,也构成了他们坚固的心灵支柱,他们的希望、梦想与根深蒂固的信念。
四、民居“老宅”中的风俗基因
吕赫若在一系列小说中,都颇为详尽地描述了主人公家族居住的那所大房子。笔者在前文已经指出,这所大房子其实就是以吕赫若自家的“建成堂”、“建义堂”为原型描绘而成的。吕赫若似乎在心底深处藏着一种“老宅”情结,他念念不忘祖父传下来的那所豪宅,最终是在自己这一代人手中破败和出卖掉的。因此他把所有的痛惜、遗憾乃至愧疚等复杂情感,都转化成了对房子内外冷峻而细致的刻画上。他要把那所老宅的形状与内部装饰的种种细节,以语言的形式完整地保存下来,也许是要以此作为永久的纪念?因此,房子的破败也就成了整个家族走向没落的外在显现。不过,吕赫若或许未曾想到,他用语言构筑的那座老宅的意象,在今天的人们看来,所包含的文化心理内涵已远远超出了对自己家族兴衰的感慨。正如很多有幸保存下来的富有特色的民居建筑,对于当时的主人来说,他们恐怕绝没想到自己精心打造的房屋,若干年后会成为人们观赏、游览的对象,会成为学者们研究传统民风民俗的重要标本一样。
美国建筑学家吉迪翁认为,所谓建筑,“对我们时代而言是可取的生活方式的诠释”Sigfried Giedion;Space;Time and
Architecture;5thed。(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4);p。xxxiii。。这的确是振聋发聩之言。对于建筑师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