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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纷。
应该承认,吕赫若对台湾民间“洗骨葬”的描述,不仅在文学领域(如表现题材的开掘)体现着独特的意义,而且具有很高的民俗学价值。尤其对我们了解台湾地区独特的民风民俗,提供了宝贵的文献资料。但是,这种“洗骨葬”的安葬方式并不是台湾地区所独有的。据史料记载,在汉民族中,虽然最为流行的安葬方式是“仰身直肢一次葬”:即人死后在把死者入土安葬时,让死者仰面朝天,四肢平放。这是汉民族最普遍最基本的葬式,但也有部分地区长期流行二次葬的形式。二次葬又称之为洗骨葬或拾骨葬。我国出土的大多数省份的新石器墓地中,都发现了大量的这种“洗骨葬”墓例。徐吉军、贺云翱:《中国丧葬礼俗》,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15—217页。古代的历史文献中更有大量的类似记载。据《梁书·顾宪之传》所载,在衡阳地区则流行着一种当地的风俗:“……山民有病,辄云先人为祸,皆开冢剖棺,水洗枯骨,名为除祟。”这种“洗骨葬”的习俗与吕赫若小说《风水》中的描述极为相似。
那么,为什么要对死者实行“洗骨葬”呢?其原因当然还要归结为人们思想中普遍信奉的灵魂不死的观念。因为在很多原始初民看来,灵魂是可以自由离开躯体的,但是必须依附在某种物体之上。那么,人死后的灵魂往往与尸体联系在一起;当皮肉腐烂和消解时,它就走入到骨头里去,而且主要是头盖骨。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中,也对此有专门的论述:“血肉是属于人世间的,灵魂可以离开肉体而单独存在,并且永远不死。因此,皮肉虽已腐烂掉,而灵魂则已进入另一世界里生活了。并且,人们还十分盼望死者的肉质尽快烂掉,以便迁移骨骸,举行正式的埋葬,使家族成员在另一个世界里早日得到团聚。”郭沫若主编:《中国史稿》(第1册),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51页。据称,“洗骨葬”在客家移民和居于台湾北部、中部的闽南人中曾普遍流行。为什么在台湾,“拾骨重葬”的风俗如此流行并且长盛不衰?有的学者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台湾人多系移自大陆,他们对故乡有着深沉的眷念之情,因此他们的子孙往往根据其遗志,在初葬几年后再洗骨携回故乡,另择吉处安葬。“目前在台湾的拾骨习俗,北部较盛,南部可能开发较早,绵延数代,对本土较认同,且与气候干燥等有关,故较不流行。”周宗贤:《台湾地区丧葬礼俗及其发展的探讨》,载上海民间文艺家协会、上海民俗学会编《中国民间文化——丧葬文化研究》1996年第1期,学林出版社1996年6月第1版,第118页。
三、“招魂”及其他:民风民俗的生动呈现
吕赫若小说的《玉兰花》讲述了日本友人铃木善兵卫跟随叙述者“我”的叔叔来到台湾,并暂居在“我”家中,与“我们”全家结下了深厚友谊的故事。不巧的是铃木善兵卫突患疾病,多亏了“我们”全家的照料才得以痊愈。病重期间,主人公全家都期盼着他早日康复。其中的一个细节鲜为人注意:年轻祖母带着“我”来到野外铃木善兵卫与“我”经常钓鱼的小河边,举行了一次小小的“招魂”仪式:
年轻祖母再一次慎重询问:“就是这里?”然后点燃香,向着水流的方向拜拜,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我静静地在旁边伫立。黑暗渐渐笼罩四周。眼前的流水呈现白光,从埤圳流下的水声,滔滔地响个不停。苍穹的晚霞逐渐消失,举头仰望,鹫成列地飞过。不久后,年轻祖母燃烧金纸,拿着铃木善兵卫的上衣,在火焰上划圈。眼看着天已全黑。河边的绿意也模糊不清,我渐渐地感到孤寂迫近身旁。金纸燃烧完毕后,年轻祖母呼喊我:“到家以前不可以讲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祖母讲话哦!”“嗯。”年轻祖母拿着香的手上抱着铃木善兵卫的上衣,走近水边,以两根手指掬水,数次洒在上衣上。我也走近。水面映着淡灰色的树丛影子。忽然间,我看到灰色的树影间有一颗星影。因惊讶而抬头仰望苍穹时,有两、三颗星星在闪烁,然后年轻祖母卷起衣服的前摆,把铃木善兵卫的上衣放进去,以持香的手紧紧地抱着,走在前头,步上归途。边走边喊:“铃木先生!回来吧!铃木先生!回来吧!”路已经越来越暗,因为年轻祖母缠足,她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蹒跚。我从背后望看年轻祖母每走一步就左右摇晃的身体。默默聆听年轻祖母呼喊“铃木先生!回来吧!”的声音。
这段文字所描绘的为日本友人“招魂”的仪式,尽管只有主人公“我”与“我”的继祖母(按:即文中的年轻祖母。)参加,确切地说仪式的执行者只有年轻祖母一人,但她在举行这一仪式时所表现出的神情举止,是何其庄严虔诚。通过这一细节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善良百姓们,他们在用自己的真诚信仰祝福着远道而来的日本友人,并向他表达着自己心底深处的善意与良好的祝愿;而他们表达的方式,却是纯粹的汉民族式的,有着中华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招魂作为一种古老的习俗,它同样起源于远古时代的灵肉二元、魂魄离散的原始观念。——既然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那么它就有可能从身体中走失,这样的推论应该是“合乎逻辑”的。因此当一个人神志不清或身患疾病的时候,民间常常会认为这个人“丢了魂了”,或者是被什么鬼怪精灵扣住了魂儿,那就要为他招魂或喊魂。走失的灵魂则常常附着在某一物体上。在上段文字中,年轻祖母带着“我”找到昔日铃木与“我”经常游泳玩耍的地方烧纸祭拜、“口中念念有词”,很可能就是在祈祷扣住铃木“魂儿”的妖魔鬼怪将其放行,而年轻祖母“拿着香的手上抱着铃木善兵卫的上衣,走近水边,以两根手指掬水,数次洒在上衣上”等行为,则象征着铃木的灵魂附着在他的上衣中了。——我们可以嘲笑这些底层百姓的愚昧和迷信,却无法不为他们善良美好的愿望、虔诚认真的态度所感动。事实上这些夹杂着原始迷信内容的民间习俗中,包含着丰富的历史人文价值。需要指出的是,它们与古今文学作品的关系也是非常密切的。中国古代第一位伟大的诗人屈原,其不朽篇章《招魂》、《大招》等作品,就是根据楚地的招魂习俗和民间巫词,经过巧妙的艺术加工精心创作而成的。当代大陆的许多小说家也在作品中涉及到这些原始的风俗习惯。据笔者所知,直到今天,在不少农村地区,尤其是边远的山区,那里的人民仍然保持着这种古老的“招魂”习俗。这固然反映了这些地区科学理性的不发达,但不也恰恰说明了传统习俗的强大生命力、以及在人们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吗?
略加比较就会发现,吕赫若笔下的“招魂”与两千多年前屈原作品中的类似表现,并没有本质性的差别。仅从这一点上,我们就不能不叹服传统的惯性竟然会如此强大。而汉族人在移居台湾的过程中,也把祖国大陆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等文化带到了台湾。仅以民间信仰为例,台湾民众所信奉的佛祖、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孔子、关公、妈祖、保生大帝、开漳圣王等一系列神仙,都是从祖国大陆移植过去的。台湾之所以有那么多的关帝庙,与福建省关帝庙的“普及”恐怕不无关系。因此,招魂等习俗在台湾的扎根也就不足为怪了。
一些学者在谈到中西方文化的巨大差异时曾指出:欧洲移民到达美洲以后,为了适应新的环境,将精力专注在开拓大自然上,其原有的宗教和生活的礼俗仪式有一个很大的简化过程,成为一种较为节俭纯朴的形式;可是在台湾情况却不一样,汉人移民从福建和广东带来一套完整无缺的婚丧喜庆的规矩,即使在工业化的今天,这套繁复的规矩也仍在很大程度上坚守着,难以割舍。事实上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它恰恰印证了汉民族文化的礼仪性特征。正是那些最普通的台湾民众,自觉不自觉地把中华文化代代相传,使台湾在整体上保持着中国传统社会的基本特征。在整个社会文化上,则更是全面移植了祖国大陆的宗法制度和社会结构形态,儒家的道德观念也更加深入人心。吕赫若的不少作品都体现着原汁原味的汉族文化的民风民俗特征,笔者发现,即使是他为自己小说人物所取的名字,也同样渗透了传统文化的深厚基因:《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