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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逸士之所以成为隐士,是因为他们远离政权,远离官场,他们或不愿爬上高处,或从高处退下来,都立在“远”处,“心远地自偏”,心远,其诗其画也自有“远”的感觉。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王维的“开门雪满山”,都给人“远”的感觉。我曾写过《诗有“三远”》一文,说:“陶渊明‘悠然见南山’是平远,李白‘登高壮观天地间’是高远,杜甫‘群山万壑赴荆门’是深远。”而隐士们的“远”只是“平远”,鲜有“高远”和“深远”。具有隐逸思想的画家画山水也只求“平远”一种。元明清的画家甚至视“高远”和“深远”为压抑和险危,几乎所有的山水画都是“平远”之景。黄公望、吴镇、倪云林等尤甚。影响所至,无隐逸思想的画家也都向“平远”方面发展了。其实,“高远”和“深远”更有气势,而隐士们(包括隐于朝、市的“隐士”)“百年心事归平淡”,只在“平淡”上着眼,“平远”更近于“平淡”。他们还要“化刚劲为柔和,变雄浑为潇洒”,连“刚劲”和“雄浑”都要反对,因为这和“平远”、“平淡”不合,平远给人以“冲融”、“冲淡”的感觉,不会给人的精神带来任何压迫和刺激。一般说来,“平远”的用墨较淡,只画中景和远景,鲜画近景,淡而远,平而和,在平和、淡远中把人的情绪思维也引向“远”和“淡”的境界,这更符合隐逸之士的精神状态,也是山水画在艺术上更成熟的境界。
最后还要谈一个问题。历来学者对隐士都是持反对态度的,认为隐士逃避现实,应负国家衰亡之责。当然,隐逸不宜提倡,年轻人隐逸不仅不宜提倡,还应加以反对。但隐逸者所创造出灿烂丰富的文化却不容否定。而且,隐逸的根源在政治浑浊和强权统治,应该鞭挞的正是这一批独夫民贼和卑鄙之徒。《南史·隐逸》有云:“夫独往之人,皆禀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誉期通。若使夫遇见信之主,逢时来之运,岂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不得已而然故也。”天下事,能努力的,当然应该努力,但有时是努力而无济于事的。苏东坡《大臣论》有云:“天下之势,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结论曰:“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如武则天、慈禧,只一妇人,然天下势在其手,千军万马都不能奈其何,又何况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呢?当然强者可以反抗,虽失败也不要紧。弱者呢?只好退隐,总比同流合污要好。
隐士表面上超脱,在意识形态上也表现出超脱,实则内心都有无穷的痛苦。物不平则鸣,痛苦和不平正是产生优秀文学艺术作品的最好土壤。在这块土壤上产生的文学艺术,有其共性,值得我们认真研究。
我看电影(一)
? 王 怡
《教父Ⅰ 》
在以理性与法制自居的现代社会的底层,是否免不了代表暴力和非理性的传统力量?而这种力量又似乎与社会体制(阶级矛盾?)无关痛痒。《教父Ⅰ》以及像香港古惑仔这类黑社会电影使我评估社会的视点更加多元:所谓黑社会就是不承认现有产权和国家威权的亚社会,正如土匪就是不承认地主—农民财产法律关系的人。他们在某种意义上站在体制和世俗道德的另一边(是谁站在神的那一边?),使人无法去简单否定。记得张承志说过义军首领和牧羊人是最自由的两种人生。而所谓义军首领,与教父之间那有什么清晰的边界。工业化进程是否免不了黑社会的同步前行?也许作为民主法治形影相随的伴郎,黑社会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治安和执法问题。对法治的藐视和对法治的信仰在另一个空间,也许可以相安无事?
由此想起三句话。丘吉尔说: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是一切可知的社会制度里,最不坏的那一种。而哈耶克则认为,一个没有对立面的社会,就是专制的社会。最后一句话是李光耀先生讲的,他说我们亚洲不一样,亚洲价值观之第三款叫做:秩序永远优先于民主。
未来是否真的如此令人沮丧?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
——传呼、手机、商务通,一个都不能少。
《人鬼情未了》
作为一枚红旗下的蛋,在为此片而感动的年代,很难相信巫术及迷信在基督的美国和技术的美国,竟敢有如此大的市场。可以想象大陆拍一部类似的电影吗?
简单的唯物论和意识形态的治下,让我们丧失了多少含苞欲放和可以依赖的的梦想。我们迷信就是因为我们生来脆弱,我们难道不能光明正大地脆弱吗?难道不能理直气壮地流露愚昧和哀伤?谁来强迫我们坚强,谁来命令我们高尚,谁就是暴君。
《回到未来》
浪漫的科幻时代。一部让我感到技术的未来如此美丽的影片。等到我看《ET》,即使充满温情,却已流露出人类“僭妄的理性”(哈耶克)。但希望还在,在于儿童。以后每况愈下,直到《侏罗纪》《未来水世界》。对于技术的前景,我们如海德格尔收起不合时宜的憧憬,开始怀疑,并质问这种力量:来自撒旦还是来自上帝?
有一种界限虽然无形,却始终存在,那就是人与神的边界。爱因斯坦的信念也是每一位真正的科学家怀抱的信念:对宇宙的最终根源和神秘秩序永远保持敬意和景仰。
《侏罗纪》之后已没有科幻,正如奥斯维辛之后,已没有诗。
《禁宫情妓》
欧州的宫廷影片一直给我好感。他们的君王为什么彬彬有礼?他们的贵胄又凭什么不卑不亢、如此矜持?我们将清末之前统称为“封建社会”是一种误读。如果要区分,可以叫我们为“官僚封建”,而称西欧为“贵族封建”。他们的封建社会看上去恰恰一点都不“封建”,因为民主首先来自于统治层内部的权力分立和制衡。国王对贵族的尊重是在于间接附庸制下,贵族手中有着国君也不能直接支配的封邑、军队和人民,而不是说他们就是天生的礼仪之邦。
欧州先是有了君主与教会的两元分立,“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当世俗政权坐大后,又有了国王与贵族第二重的两元分立,不断发生些类似三家分晋、问鼎周室等遥远的故事。最后加上市民社会与政治国家的两元分立。这样的封建关系,其实已经暗含了现代社会财产私有、契约自由的理念。每一项私有的财产权都意味着对国家权力的排斥,同时也意味着来自后者的尊重。即使穷如乞儿,一来在上帝跟前也拥有与国王最抽象的平等,如另一部我所喜欢的影片《简·爱》里,简对罗切斯特说: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像经过坟墓,都将平等地站在上帝的面前。二来在乞儿哪怕惟一的财产——一口破碗面前,他也是他自己的国王,在法律的抽象意义上,他的破碗与君主的王国也是平等的,都是彼此不能侵入的禁脔。
废封建、置郡县、兴科举,毕其功于一役。坐在电影院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天国车站》
一个梦想情爱和自尊的女人,在劳动中自慰而被诱惑,最终成为杀人犯,成为绞刑架下的死囚。在这二者之间,难道就是情与法、灵与肉不可愈合的悖论?
个人真有选择的绝对自由吗?个人果真该为自己的行为背负一切罪责?法律和国家在向看似罪孽深重的个人频频举起刀斧时,不断受到来自人文立场和人道立场的追问、质疑,“To
be or not to be?”并不仅仅是个人在脆弱时的张惶。哈贝马斯所言“现代社会的合法性危机”在今天每个体制下都普遍存在,法律一旦丧失了神性的背景和信仰,就丧失了理直气壮的凭据吗?
《五魁》
一个孤儿寡母的地主家庭,有数百农户环绕,这就是远离朝廷、远离城池与军队的典型村落。奇怪的是这户地主并无明显的人力、武力优势,但他们的产权优势却依然受到农户们心理上的认同、屈从和尊重,其中恰恰可以看出传统中国道德自治的局面。
一个“无法在数目字上管理”(黄仁宇)的庞大农业帝国,官府的组织力量都集中于州县之上。如果没有道德自治和儒教的深入人心,一个人丁稀少的富家在边远的乡村;无疑于狼群中的羊。但道德自治下的产权是如此脆弱,一旦众情激昂,出现土匪或民变,现有的产权制度便兵败如山倒,彻底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