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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卧室,镜台上置有三幅木刻,其中就有一幅《夏娃与蛇》〔43〕,可见鲁迅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在这个故事中,蛇成了魔鬼的化身,成了人类觉醒的先导。而鲁迅之于华夏民族,正如蛇之于亚当、夏娃。蛇敢于拂逆全能上帝的意志,而鲁迅向千年不变的各种信条提出了大胆的质问:“从来如此,便对么?”是他,这位现代中国摩罗战士,引领一个古老民族开始从蒙昧走向觉醒,从死亡走向新生。然而蛇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它受到上帝严酷的惩罚,终生“腹行而土食”。蛇的这种命运,得到鲁迅深深的认同。他对人生之苦本来就有太多的深刻的体认,一再感叹“人生苦”、“无量悲苦”、“绝望”等等。然而他又明确表示要“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44〕。鲁迅是一位自觉的受难者,在缺少罪感文化传统的中国,鲁迅却怀有深深的罪恶感,这使他比任何人都具有牺牲精神。终生“腹行而土食”的蛇,让我们想到鲁迅笔下一直都在不停息行走的“过客”,让我们想到一生都在“与绝望抗争”的鲁迅。
注释:
〔1〕〔9〕参见姜德明:《鲁迅与猫头鹰》,《活的鲁迅》,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163~167页。
〔2〕〔21〕参见瞿秋白:《鲁迅杂感选集·序言》,《瞿秋白选集》,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526、526页。
〔3〕〔18〕参见钱理群:《走进当代的鲁迅》,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45、127页。
〔4〕参见钱理群:《心灵的探寻》,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18页。
〔5〕参见杨兹举:《荒原野狼》,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9年版。
〔6〕〔34〕〔35〕〔36〕〔37〕苏雪林:《鲁迅传论》,转引自孙郁编《被亵渎的鲁迅》,群言出版社1994年版,第271、3、51、271、273页。
〔7〕〔41〕〔44〕《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84、140页。
〔8〕〔30〕〔40〕《鲁迅全集》第十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74、40、431页。
〔10〕孙玉石:《现实的与哲学的》,上海书店2001年版,第192页。
〔11〕(日)竹内好:《鲁迅》,浙江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104页。
〔12〕《汉语大词典》第三册,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5年版,第928页。
〔13〕参见《鲁迅与书籍装帧》,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8页。
〔14〕苏雪林就《野草·墓碣文》借题发挥,将鲁迅与蛇联系起来而“恶骂”一通。参见孙郁编:《被亵渎的鲁迅》,群言出版社1994年版,第271页。
〔15〕林贤治:《娜拉:出走或归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62页。
〔16〕值得注意的是,《故事新编》中的各篇,并不是完全按故事发生的时间顺序来写作的,例如关于墨子的《非攻》(1934)就写在《理水》、《采薇》(1935)之前。也就是说,《补天》写在第一篇,单纯解释为作品中故事发生的时间最早,这是不够的。
〔17〕转引自《古本山海经图说》,山东画报出版社2001年版,第575页。
〔19〕〔22〕参见俞芳:《我记忆中的鲁迅先生》,《鲁迅回忆录》(专著),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1471页。
〔20〕〔38〕《鲁迅全集》第六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17、612页。
〔23〕司马迁:《史记·晋世家》,《史记》第五册,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662页。
〔24〕参见《中华神秘文化辞典》,海南出版社1993年版,第440页。
〔25〕参见周振甫:《周易译注》,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2页。
〔26〕〔39〕《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9、50页。
〔27〕鲁迅:《狂人日记》,发表于1918年5月,正值农历三月,而吴越间有“三月三,蛇出洞”的说法。
〔28〕参见曹聚仁《鲁迅评传》,东方出版中心1999年版,第160页。
〔29〕《鲁迅全集》第七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25页。
〔31〕〔32〕郁达夫:《郁达夫忆鲁迅》,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9、21页。
〔33〕转引自张梦阳:《中国鲁迅学通史》,广东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87页。
〔42〕王充:《论衡·讲瑞》,参见黄晖:《论衡校释》,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730页。
〔43〕参见李欧梵:《鲁迅与现代艺术意识》,《铁屋中的呐喊》,岳麓书社1999年版,第235页。
对称:在纳粹的阴影下
? 林贤治
世界上许多事物都呈对称性的存在。譬如政治,有专制政治就有民主政治;说到道德,有善必有恶,高尚往往与卑鄙并存;至于艺术、学术、科学,明显地都有人性与非人性之分。这其间的差异,犹如水与沫、火与灰一样。对称是共生的,但又意含着某种对立,相关者愈趋于对立,本质的特征愈见鲜明。
在极端的年代,一切都得经受严酷的考验。这时,人群两极分化,尤其敏感如艺术家,无论是隐匿的或是公开的冲突,都较和平时期为甚。纳粹德国的文化艺术界是显著的例子:一面是顺从、投降、附逆,一面是囚禁和流亡;一面是无耻的吹捧,一面是诅咒和抗议;一面是苟活,一面是庄严的工作。一般说来,双方不可以等量齐观,所以有“主流”和“非主流”的说法;非主流一直处于抗衡状态,但也因此使对称得以保持。
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和德国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两人,可谓铢两悉称。茨威格以他的犹太人身份和人道主义著作,遭到纳粹的迫害,最后逃亡至巴西自杀亡故。他的绝命词十分简短,语调平静,在绝望于个人前途时仍然寄希望于人类,那是十分感人的。相反,施特劳斯在颠簸的岁月里过得相当安稳,曾经出任帝国音乐局总监一职,而这一职位是希特勒特别指示赐予的。1936年,他为柏林举办的奥运会创作《奥林匹克颂歌》,1938年又创作了歌剧《和平日》,获得最高元首的嘉奖。最令世人不齿的是,在意大利指挥家托斯卡尼尼为抗议纳粹的反犹行动,公开拒赴德国音乐节时,他接替了这个空缺的位置。为此,托斯卡尼尼有理由说:“在作曲家施特劳斯面前,我要脱帽;在作为一个人的施特劳斯面前,我得重新把帽子戴上。”
正是这个茨威格,与施特劳斯共同完成了一次亲密无间的合作:歌剧《沉默的女人》的创作。倘从思想人格上推断,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契合点,就是对艺术的忠实。在通信中,我们看到,相对于艺术,他们一致表示了非政治的态度。茨威格说:“政治是过眼云烟,艺术则会永存,所以我们当为永恒的东西奋斗”;“政治总使我厌恶”;“我远离政治”。施特劳斯始终否认自己曾经投身政治,强调他的所有的音乐活动“与政治无关”;他把自己看作是艺术的守护神,说:“假如我们自己不保护艺术自由,怎么能指望从酒吧里的拙劣演说者那里得到自由呢?”生在政治社会里而声明脱离政治,倘若不是天真无知,便是自欺欺人。正当茨威格和施特劳斯将政治拒之门外的时候,政治早已破门而入,那结局,只能是分道扬镳。由于歌剧的台词作者是犹太人,歌剧的上演自然违犯了法律,茨威格除了逃亡别无出路。为了将歌剧搬上舞台,作曲家施特劳斯则极尽各种妥协的办法请求上演,当他得悉宣传部长戈培尔将携夫人光临演出,并为此拨出专款补贴时,随即写信告知茨威格说:“你瞧,可恶的‘第三帝国’也有好的一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意外的是,他给茨威格的一封信中涉及敏感的种族问题,被盖世太保截获,结果被革除了音乐局总监的职务,而歌剧在获准作为特例上演了三场之后也随即宣告被禁了。为此,他给希特勒写过一封很谦卑的信,试图作出解释,但是,元首没有理睬他。
没有人可以置身于政治之外。政治无法绕开。临到最后,人们仍然得以本真的面目正对它,面具是不起作用的。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政治带有强制性;对于政治,全部问题是如何接受的问题,而不是应否接受的问题。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