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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就行了,从现在起多关心点全国的事情。”成猛说完很舒服地仰靠在沙发上,脸上露出开朗的神色,“以后,你也要适当多研究点国际问题,啊?”
顾恒正准备答话,从里面走廊里走进来成猛的妻子萧觉,她是个苍白文弱的妇女。六十多岁了,看上去比她的年龄更年轻些。她动作有些迟滞地坐下,目光疑惧地看看成猛又看看顾恒,反复看个不停。
“他叫顾恒,”成猛走到她身边,像对小孩一样和蔼地对她解释道,“是我约请他来的,我和他谈谈工作。”
萧觉睁着眼似懂非懂地听着。
顾恒知道:萧觉在“文化大革命”的揪斗中神经受刺激失常了。现在每逢有人来家,她总不放心,总要守在成猛身边,生怕来人又要揪斗成猛。
“萧大姐,您不认得我了?我是小顾啊。”顾恒笑着对她大声说。
萧觉像没听懂似地眨着眼。
成猛又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继续同顾恒谈话。
萧觉一直坐在那儿,大睁着双眼不放心地一会儿看看成猛,一会儿看着顾恒。她观察着他们的神态,观察着两个人的关系。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出了成猛的安然,也看出了顾恒的恭敬,她才放心地站起来,用完全像是正常人的声音,温和地说了一句:“你们坐吧。”便离开了客厅。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感到坐立不安。外面有大学生们的呐喊声,有人翻墙进来了,院门哐当被冲开了,一片冬冬冬的脚步声,屋里屋外一片嘈闹。又是他们来了。眼前现出人影,各种神态的眼睛晃来晃去,绿色的衣服,蓝色的衣服,红色的袖章,红色的小书,红色的旗。耳朵嗡嗡嗡嗡轰响着,好像贴在耳朵上的收音机里的噪音。她站不稳,扶着椅子坐下来。她用双手捂着耳朵,惊惧地左右看着。报纸,黑体字的通栏大标题在眼前出现。又是报纸。一张比一张大。天一样大的报纸。横于天地间的大标题。大字报栏,一层层的大字报栏,人群像海洋,到处海潮汹涌。海潮中闪射着可怕的火光。海潮涌进体育场,黑压压的人头,口号声轰鸣,容纳不下了,体育场炸成了许多块。一块黑色巨大牛头在空中转动着遮住了太阳,一条断臂血淋淋地在天上横飞,残缺的半截身体躺在云中,巨大的面孔在痛苦地痉挛扭动着,黑色的、红色的碎块布满天空,有眼睛,有嘴巴,有手铐,有脚镣,有皮鞭,有喇叭筒,有女人的头发,有一截巨大的烟囱,有残断的蟒蛇……这些碎块转动着,又相互撕咬着,张开了黑色的大嘴。牛头咬住了断臂,喇叭筒咬住了人脸,人脸咬住了手铐,一道青色的闪电穿过它们,天上落下黑的雨,红的雨,淋在地上,升起了烟雾,地面已经烧焦了,一条巨大的蚂蝗也烧焦了,一动不动躺在一双草鞋旁,草鞋也焦了,一抖动,变成一摊灰……
自己在这乱纷纷的世界中干什么呢,在一张又一张地撕大字报。只要看见大字报上有成猛的名字,她就撕。不断地撕,皮鞭在她头上飞舞……
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发呆?成猛呢,还在客厅里?他会不会出事,自己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成猛与顾恒谈古论今。
“关于国际问题,您觉得应该怎样研究呢?”顾恒问。
“从大的方面入手嘛。由大及小。每天研究一点,一两年就完全掌握了。这个世界不大,问题也并不复杂。我看不出有什么太复杂的地方。”成猛说道。
“因为您有战略眼光嘛。”
“战略眼光也不神秘,你一个省委书记没有战略眼光?一个军长没有战略眼光?有吧。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团长,也可能有战略眼光嘛。”
“是。”顾恒点头道。自己一贯研究“难眩以伪”,知道分寸,话再多就有奉承之嫌了。
“我现在确实感到这个世界不算大,”成猛还想继续发挥,“就那么大个地球,就那么几个算得上有力量的政治家,就像隔着一张会议桌嘛,你看得见我,我看得见你,各自有几下子,也都相互掂出来了嘛。”
“是。”
“几千年历史,现在看起来也不长了。原始社会,奴隶制,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就那么几个社会发展阶段嘛,就那么几十个朝代嘛,就那些数得上的大农民起义、大战争、大的变革嘛,还有就是那些数得上的大思想家、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科学家、大文学家、诗人。”
“您认为中国历史上,哪些人物可以称得上伟大?”
“不超过一百个吧,孔子,孟子,老子,韩非子,庄子,墨子,孙子,陈胜,吴广,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朱元璋,李白,杜甫,屈原,白居易,唐僧玄奘,曹操,诸葛亮,祖冲之,张衡,蔡伦,李时珍,孙中山,毛泽东,这些都可以称为伟大人物吧。我这是随便列一些,不全。这一水准的都可以称之为伟大吧,还有,鲁迅。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都该算吧。”
“政治家中还有谁?”
“王安石,商鞅。”
“康熙、乾隆、汉武帝呢?他们都造成了盛世。”
“这就要看用什么标准衡量了。”
“武则天呢?慈禧呢?”
“我对她们印象很坏。当然,客观说,她们都是有本事的政治家。”
“您欣赏什么样的政治家呢?”
“总该对历史有所开创吧。我对那些守成的皇帝并不怎么欣赏。”
“那些伟大人物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的建树呢,还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呢?”
“当然主要看建树,有时也看他们表现出来的才能。才能并不是和建树成正比的,首先是历史提供的条件,时势造英雄嘛。”
“那,您对自己的评价呢?”顾恒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尊敬地问。
“我?算不了什么。这一辈子能干的事情大致就这么几件了,不会再有更多的丰功伟绩。”
秘书安晋玉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声响地来了,他打开了客厅里的灯,客厅里一片明亮。“天太黑了,外面要下雨了。”他轻声说明道。外面已然是黑云密布,一片阴暗。
“叫军军进来吧。”成猛说。
“我叫过他了,他不进来。等会儿下开雨了,我再去叫他。”安晋玉说。
萧觉又目光疑惧地慢慢走进客厅,她的目光又转来转去地看看成猛又看看顾恒。
“没有来新客人,还是刚才的顾恒,我告诉过你了。”成猛又像对小孩讲话似地和蔼说道。萧觉站在那儿直盯盯地看着顾恒。
“萧大姐。”顾恒亲切地招呼。
萧觉依然盯着他不动,顾恒只能微笑地看着她。
“你1966年被打倒了吗?”过了好一会儿,萧觉完全像正常人一样地问道。
“被打倒了。”顾恒回答。
“是1966年就被打倒的?”
“是,1966年。”
萧觉似乎这才放心了,她慢慢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看了看顾恒。
“萧觉,”成猛站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你该吃药了。”
外面亮起一道耀眼的闪电,响起震耳的雷声。
“快,叫军军进来。”成猛对安晋玉说。
窗外是一道道骇人的闪电,是狂风,是鞭打玻璃窗的暴雨,是雷声、风声、雨声,还有无数人的呼喊声。其中夹杂着军号声、枪炮声。
她独自在晦暗的卧室里坐着。闪电把窗外的天空割裂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跳跃着,畸变着,碎裂着,不合比例地相碰相拼着。一幅又一幅怪诞的画面在她眼前叠印着。
旧上海的大世界,被马队冲溃的学生游行队伍,从眼前过的马蹄,满地的三角小旗,血泊,一条举向空中的手臂,漫天飞舞的警棍,黑沉沉的大门,阴森森的台阶,一条铁链扭成“8”字形,黑暗的小阁楼,高楼,满天纸片,雷电,火车,小船,黑夜中的小路,纷纷乱乱的人影,黑魆魆的山脉,黑暗中一张脸,暗红的火花,谁的白牙齿,割裂黑夜的探照灯,几条扭曲的小路,跳跃不定的黎明,霞光,军号,宝塔,黄土山,被炮弹炸裂,小土院,破桌子,黑压压席地而坐的人群,面对一只挥动的手臂,窑洞的门窗亮堂堂,下山的小土路,她低着头,并肩走着一个人,后面牵着马,路边一朵圆圆的野花,一株长长的狗尾草,她手中捏着手绢,马在河边饮水,河中有她的倒影,马头伸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