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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6-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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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举行外交仪式。但是美若专属失败的敌手岂不成了讽刺;后来到了卡洛斯五世的时候,这片阿拉伯式样的黄瓦红屋之间,被新君主修起了一座圆形大教堂。日本的旅游书说它“场所错误”,我称之反环境主义的建筑。它在阿兰布拉建筑群中鹤立鸡群,而且参观免费(有一条路让出租车绕过花八欧元门票的正门)——就是这位设计师卡洛斯五世,曾经用文物专家的口吻指责科尔多瓦大清真寺里增建的教堂说: 
  “难道真有这样的傻瓜?——在哪里也没有的地方,塞进哪里都有的东西!” 
  无常历史和东方情调组成了一种魅力,摩尔的旧宫吸引着各种大人物。最后住在这里的西班牙王室成员,是菲利浦五世和他的意大利王妃。再以后,还有过法国的拿破仑军队入主的时期,法军司令官效仿西班牙国王也住在宫内。有人控诉法国人曾爆炸过阿兰布拉,也有人说正是法国人竭力保护了这个宝贝。最后,到了十九世纪初叶,各色的皇室都离开了,宫殿被交给了一支无所事事的守备队(总督当然不例外地住进了阿兰布拉),建筑由于缺乏照料,很快地便走向了颓废。 
  到了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到来的1826年,阿兰布拉的楼阁宫殿,已然是小偷、走私贩子,和各种贫困潦倒的穷人麇集的一处底层社区了。他这样记录道: 
   
  在时间的推移之中,宫殿里的美丽厅堂已有几处荒废,甚至有的被破坏殆尽。此处彼处的庭园也早荒芜,喷泉只是空余其名。不知自何时起,阿兰布拉开始住进了来路不明的人。即便光天化日之下,这儿也是堂堂地搬运禁货的走私贩子,以及祸害了外面的格拉纳达、然后逃来的小偷的绝妙避难场所。……随着冷酷的岁月,胜利者也消失了踪影。阿兰布拉终于成了蝙蝠和虫子,以及身缠褴褛、被世间遗弃的人们的地方。 
   
  4:al—Calib(胜者) 
   
  在薄薄的红炼瓦和粗糙的栗黄筒瓦的搭配中,我有时屏住了呼吸。和朴素甚至粗砺的外观正相反,阿兰布拉宫的内部是奢侈的。带着明清故宫的印象,第一次看到它的外表时人会不禁起疑:难道这能够叫做宫殿吗?难道这就是驰名欧洲的阿兰布拉宫殿吗?……但随着一步步深入了它的内部,一种新鲜的兴趣和意识从心里升起,冲淡了刚才的怀疑。 
  从大使厅到狮子厅,满栏满壁的硬石膏细密镂花充斥视野。罕见的和费解的纹饰,还是纹饰,如流动的水一样浸漫。线条优美的阿拉伯文被精雕细刻,它成了不尽的忍冬草、旋转花,以及幽明图案的长带,围绕着一间又一间曲折宫室。缓步走在其中,抬头是繁星般的钟乳,环顾则遮蔽的浮雕,不可思议的均匀流畅,渐渐令人暗中惊叹。 
  这种白石膏加胶(estuco)的浮雕,不知是不是阿拉伯或柏柏尔的起源。它遍施于阿兰布拉的一切角落,造成了不仅辉煌、甚至可以说奢华无度的效果。它柔和、细腻、坚硬得使人猜它是石头。其实它是一种软材料;但愈是年久月深,就愈富有玉的质感。类似的技艺在新疆也可以看到,我甚至认识一个雕石膏的匠人,他给宾馆和加油站做活,一天只挣百十块钱。我去看过他给加油站做的浮雕,那真是“鲜花插在汽油上”。但我没看见过程;没有问清——究竟它是预制的,还是工匠们趁着它没有于透、把美丽的图案和神圣的经文,一次成型、一刀不错地刻在了墙上。 
  我觉察出旧的什么正在剥落。我对突然的目击没有准备。 
  四面低垂紧紧拥挤的、纹饰的词藻,完全逸出了我对宫殿的概念。那一天若我再痴呆些,我会对美的文化视而不见。也许是我最初的举意学习的原则提醒了我,或者是我下意识地调动了自己考古队员的本能;我默默地不住告诫自己:别被北京故宫的印象磨钝了感性。但独自的探究是困难的;没有人来解答,没有书能查阅,以致我不住地自言自语:仔细琢磨,不要松弛,此刻双脚踏着这块土地——并非一件易事。 
  但是刚刚能够安静下来欣赏,一转角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开间。更鲜亮、更冗繁、在日光的穿透下更加华丽的花纹,又突然四面涌至。太密集了,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在几次的定睛凝神之后,在反复的陶醉和冷静之后,我开始醒悟了它的含义。 
  魔力的花纹缠绕而来,贴近着人的肌肤感性。它们使得高敞的天井和四墙显得逼近了,黄玉一般的细密纹饰加入生活,几乎成了主宰。我查着薄薄的小册子,偷听着导游的解说,知道满壁的阿拉伯文字变形而成的装饰,大致有三种:古兰经的一些章节、某个古代诗人的名句,以及一个神秘的谶语。那一天我真恨自己不曾下苦功学些阿语,到此刻即便急得抓耳挠腮,也干干地看不懂四面八方的蝌蚪籀篆! 
  阿拉伯文实在太神奇了,它天生就是图案。加上能工巧手的书法画技,它在墙壁上翻云覆雨,变幻出难言的魔力。再与几何图纹花边草叶配合,阿兰布拉的内装饰响亮地压倒了建筑内外,令人目不暇接地,成了奢华的主角。 
  舞蹈般的文字,在眼前的壁上低吟浅唱。它的旋律和节奏已经彻底感染了观客,但含义却躲在蝌蚪语言的背后。那一天我突然盼望快快学习阿拉伯文。因为若不懂这满壁的花雕经文,真谛对我就成了隔离的咒语。 
  怎么就没有早些起步呢…… 
  同样的遗憾也被另一个作家描写过,日本的堀田善自衛。不知为什么我直觉他的作品能印证我的感受,所以读了能找到的他的全部著作。这老头1918年出生,若活着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他曾因迷恋一种西班牙的吸引——那国度同为欧罗巴的和阿拉伯文明的西疆——而以五六十岁的年龄,一连十数次住进西班牙的城市或村庄。他在马德里或格拉纳达写作,向日本国内传回了一批关于那块土地的文学报告。读书之国日本成就了他,堀田的描写,成了日本的西班牙印象。 
  使我深感兴趣的,是他淡淡写到的徘徊阿兰布拉时的隔膜。满眼的稀世之美,均是文字编织而成。自己不过一介文盲,冷冷被美拒之门外。学习之意在心中油然而生,只是自知已经为时太晚。 
  空有着深沉的渴望,却被无情地排斥在外:这是一种成熟作家的痛苦——他们早已不是临风景而作态的火候了。 
  抱着无法靠近的感慨,他描写了几个在阿兰布拉散步的穆斯林女子。 
   
  就在那时,忽地把眼移向水池的时候,看见了水中映着三个口鼻都用白色纱巾罩住、只露出眼睛的女子。从那一瞬开始,我自觉对这宫殿理解了。他们,她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公,而其他人,包括西班牙人的所有的人,都不过是外国人而已。 
  蒙面的三女子是摩洛哥人。她们,惟独她们才对充斥这座稀世甘关的建筑里的、古兰的章句和诗辞,能够毫无障碍地通读。三个女子一面流畅地读着经句和诗文,一面欢喜地扬起欢声。 
  至于我,不过只能垂头抱膝而已。对我而言,这眼光所见之处无所不在的文句装饰,它们只能是装饰,而不能是文字了。若是我也学些阿拉伯语又如何呢,歌德不是八十岁才开始学波斯文么? 
  岩波书店,西班牙断章, 
  1988年第十五版,P.203—4 
   
  他的感慨使我不能忘怀。把阿兰布拉看做甜美且女性化的建筑,也是一种日本式的特殊眼光。这种视角诱导着我,魔性的阿兰布拉仿佛剥落了一层硬壳。确实这座宫殿是一个漫长和平的产物,它无心去显示任何强大,只是沉醉于细腻的柔情。这样的思路如刺来的一束光线,它使我们被中国式的礼制法式建筑压迫的思维,一下子变得赫然敞亮。女性的美,或许可以与这样的建筑平衡。我赞同地想着,继续在宫殿里寻寻觅觅。但是在阿兰布拉那天我的运气不好,没有三个蒙面的摩洛哥女人出现,只是斜阳明亮地照着楼阁廊院,满目镌刻的浮雕晶莹透明,丝丝清晰。 
  一个时期的和平,居然能孕育如此的美质。一个民族的余裕,居然能收获这样的果实。我注视着喷水的狮子,它身披的奥秘花纹在暮霭中如同金镀。它似乎在肯定:就是这样,和平就这样生育。阿兰布拉是一个思索的好地方,它使我不断地想起苦难中的穆斯林。只是机缘已 

 
  。
  。46:54
  
逝,时不再来,再没有那样的时代降临。女性走上了战场,威逼一刻不停。今日的和平裸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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