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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学生问他为什么很多诗都献给某某,那是些什么人。艾基回答说,主要是他的朋友,大多是普通人。既然普希金把许多诗献给王公贵族,他怎么就不能献给普通人呢?他开始谈到俄罗斯的诗歌传统,谈到马雅可夫斯基、曼德尔施塔姆和帕斯捷尔纳克,谈到官方话语和韵律系统的关系,以及诗人如何才能打破这种无形的禁锢。
八
张枣:谁都知道,用韵律写作的俄文诗歌是人类最美丽的最伟大的精神冒险。而您几乎不用韵,这是为了反抗官方话语美化生活的企图吗?
艾基:不是几乎不用,而是从来不用。一种专制的意识形态总是要求制度化、类同化,让每个词都穿上坚硬的装甲;它要的是没有生气的词和人,但诗人的内心是自由的,他表述的人和物得是活的。从另一个方面来讲,用韵就像下象棋,尽管棋路千变万化,但它总是有一个极点的,到了极点就只有重复。诗的节奏和韵律发自一首诗内在结构的需求,只有在必需时,这些外在形式的东西才能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反叛。但一般来讲,韵律总是束缚思想、与自由相悖的。
张枣:我们生活被每日的外部事件切割成碎片,再无内连续性了。一个真正的小说家现在可以说是再无故事可讲,导演再无情节可戏剧化,画家也再无物体可描绘。早在本世纪初,一位俄国大画家,马列维奇,就倡导超越具体物态的艺术(Suprematismus),诗人也是因为丧失了真正的生活而再无韵可押吗?
艾基:马列维奇在1919年就写过一篇诗论,他批评了整个时代的诗歌,他说诗歌在犯一个危险的错误,因为它只关注物态世界而忽略世界的精神性。重要的是,诗人应该将自身的精神性的能量传递给世界。这种能量是抽象的,只有通过抽象化才能精确地表现人的内心状态。确实如此,人再无故事可讲。
张枣:同时艺术的形式也只存在于一种非形式中,也就是说,每首诗都在航向一个未知的、必须找到后才成为形式的形式,而每个形式又是一次性的,对创作者本人和别人同是如此。
艾基:这种寻找就是我刚才说的对思想目录化的反叛。这个世界万象缤纷,我们直觉地或潜意识地认识到,一首诗最多只是这世界的一个小小模型而已,这已足够了。
张枣:直到几年前,您在国内几乎一直没有机会发表作品,是您本人不愿意发表还是由于那个制度不容忍?
艾基:这当然不仅仅是政治制度的问题,要知道,不平凡的词儿在哪儿都是令人不快的,这很简单。
张枣:您曾与冲白斯捷尔纳克有过私交。您能谈谈与俄国先驱诗人的精神联系吗?
艾基:马雅可夫斯基有许多特征像马列维奇和阿波里奈尔。他的诗才和思想太了不起了。重要的是,他的思考方式是雕塑型的,给俄国语言艺术带来了巨大的突破。他用的每个词都比平常重五倍,像一个真正的雕塑家、词在他手上可变得忽大忽小。但人们不能苛求他作智力的反思,这是帕斯捷尔纳克的特长。智力在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中变成树、面包、大局然,深具活力,有肉有血,他是一个伟大的识象。至于曼德尔施塔姆,他是精神忍受不可思议的命运时发自灵魂的疾呼。这种疾呼是俄国词语与俄国灵魂的完美结合。
张枣:诗人能够既是政治动物又写纯诗吗?比如茨维塔耶娃?
艾基:茨维塔耶娃是一个美妙的诗人,但就意识形态而言,她才幼稚呢。有一天她写了首《献给白军的神》的诗,一部拥护君主制度的作品,她丈夫,一名白军军官,回家后看了说,马丽亚,你什么都不懂,白军的神可真是天灾人祸。其实政治与纯诗,两者互不妨碍。今天在俄国,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是政治家了,他知道在学校讲什么话,回家又讲什么话。您瞧,政治渗透每个人的生活,但无论如何,经历各种日常困境的灵魂都高于政治,它必须以人类的名义,以美好自由生活的名义来讲话。
张枣:最后一个问题:在我们这个破碎的时代,写作还可能吗?
艾基:后现代主义是一种断裂,它虽是一个文化与精神的地干线,在我看来都没有根。所谓根就是爱,它表现为历史、传统和未来。在这儿我想起叶赛宁的一句话:诗升不难,难的是度过完整的一生。人得学会跟别人生活在一起,彼此了解对方的不聿和忧愁,人得与大自然生活在一起。一棵树受难我们也受难。总之,人得过他的生活,并给予他的生活一定的意义。生活决不是后现代主义者所理解的那样短促和片面,生活是地久天长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讲,写作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一种必需。
——摘自艾基的访谈录
九
梦:为煤油排队
而我们加入队列——背靠背
我们推搡前边的人
进入商店:
来自母亲的水与血
在衣服中!——
互相拥抱着
我们跃入黑暗:
仅在某处:
森林:
它似乎准备好
那深度——隆隆响——被点亮:
我被推搡:
“你怎么命名你的灵魂?”
我穿过风叫喊:
“哦也许渴望
也许是唯一的田野?”
我们停住:
回声够到我们:
我们互相把手放在肩上:
因此我们跃入黑暗:
在旋风中
变白
我们敞开自己:
好像我们是个地方为某人
来临:
如同生动的林中空地:
在那儿风
像一种视觉
移动:
从四周蒙住我们:
没有词被听见:
关于一切:
没有思想
(北岛译)
题目“梦:为煤油排队”已经给我们足够的暗示,即首先这是梦,为煤油排队则是由于物质匮乏而造成的普遍现象。当我们进入诗中,发现涉及的其实并非物质匮乏,而是精神匮乏。
而我们加入队列——背靠背开篇,就足够奇怪的了。为什么排队要背靠背呢?首先让我们感到人与人的隔绝及互相依赖的需要,好像用体温互相取暖。当我们推搡前边的人/进入商店:并没有提及煤油(自始至终再也没提过),而是来自母亲的水与血/在衣服中!——请注意,水与血和煤油一样都是液体,是我们的生命之源,更何况来自母亲;在衣服中!则强调了这是我们自己所拥有的,即传统与信仰。整首诗除了问答以外全部用的是冒号,仅在此处用的是惊叹号。
寻找并未停止,而是在继续进行中:互相拥抱着/我们跃入黑暗,显然我们不仅没得到可照亮黑暗的煤油,反而跃入黑暗,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迷失,而互相拥抱着意味着是集体的迷失,人类的迷失。仅在某处:到底在哪儿?唯一的参照物大概就是森林。它似乎准备好/那深度——隆隆响——被点亮:我们头一次把煤油和点亮连在一起,但连这一点也不能确定——它似乎准备好,而可能被点亮的是隆隆响的深度,即虚无的深度。我们由此陷入进一步的迷失中。
而我终于从我们中独立出来:我被推搡,然后被问及“你怎么命名你的灵魂?”我的反应是——我穿过风叫喊:“哦也许渴望/也许是唯一的田野?”两个也许造成语义的不确定,加上问号,使得回答成为反问。而唯一的田野,这可能的自由处于极大的疑问中。
我又重新加入我们的队列。我们停住:紧接着回声够到我们:到底是什么回声呢?是森林深处的隆隆响,还是我的反问“哦也许渴望/也许是唯一的田野?”这似乎并不重要,就像问与答一样。也许唯一重要的是够到我们,是对虚无深度的测量与反馈。我们又回到开始时的状态——互相拥抱着/我们跃入黑暗——但有所调整:我们互相把手放在肩上,因此我们跃入黑暗。互相把手放在肩上和拥抱相比,显然由于理性而保持距离,因此这个关联词也强调这一理性色彩。
在旋风中/变白/我们敞开自己,这是在迷失中的重新定位,因而获得一种揭示的可能。好像我们是个地方为某人/来临:我们成为某人的参照物,如同生动的林中空地,暗示我们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