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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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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廷业猛地弯下身,拦腰捞起见梅。十六岁的见梅不算重,也不算轻。但眼下何廷业身上长满了力气,他的脚步在自己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冲动地迈向见梅的小房间。 
  何廷业把见梅的身子放在床上,发现自己的呼吸已变得又短又粗。他翻身上马,跨在见梅的上方。这时,他向下瞥见见梅的胸脯猛烈地起伏,脸上透出明显的害怕。何廷业知道必须安慰她,就找一句话说:“别怕,我这人就这点好,不会让人怀孕。”见梅慢慢闭上眼睛。何廷业说:“见梅,我帮你脱衣服。”见梅弹开眼睛说:“不,你先帮自己脱衣服。”何廷业点点头,听话地撩起自己的衣服,他的胖肚立即袒露出来,他的胸膛也袒露出来——他胸膛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接着,他的眼睛一片黑暗,他的脑袋被衣服暂时包围了。忽然,他听到见梅怪异地哼一声,同时自己的胸膛一冰,心尖上一阵剧痛。何廷业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弄糊涂了,心想怎么啦怎么啦,还没想明白,身体已失去力气,沉重地瘫向床铺。他的手在空气里抓几下,碰到了心口戳着的东西。在最后的一刹那,他嘴巴动了动。他想说:“原来你已准备了剪刀。” 
   
  七 
   
  第二天,见梅出现在家乡县城里。 
  她走进公安局院子,来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人,却不是胖子警察刘国梁。一问,那人挥挥手说,刘国梁已搬到隔壁,他现在是中队副了。见梅就走到隔壁,把虚掩的门推开。屋内果然坐着胖子警察刘国梁。 
  刘国梁见到见梅,差点没把她认出来:“你是见梅吗?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大姑娘?”见梅说:“我是见梅。”刘国梁说:“让我猜猜你来干什么。我想起来了,你要找你爸的心脏。你找到了吗?”见梅说:“我找到了,是在省城。”刘国梁说:“那个幸运的家伙是什么人?”见梅说:“他是个胖子。”刘国梁呵呵笑了,说:“跟我一样胖吗?眼下怎么到处都是胖子。”见梅说:“他跟你不一样,他是个坏心眼的人。”刘国梁说:“装上新的心脏还坏心眼吗?”见梅点点头说:“是的,所以我杀了他。”刘国梁说:“你说……你杀了他?不会吧,怎么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见梅说:“我真的杀了他,我就是来报警的。”刘国梁说:“如果你杀了人,那你不是报警,而是自首。”见梅说:“那我自首来了。”刘国梁说:“见梅,我是警察,你不能跟我乱开玩笑。”见梅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本来不想这样做的,我应该把他送到刑场上毙掉,但那样的话子弹会打在心脏上。这次我爸没做坏事,凭什么要替他挨枪子?”见梅说:“所以我自己用剪刀捅了他。他是个胖子,力气比我大,我怕弄不了他,只好又捅了心脏。”见梅说:“刘警察,你别这样看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2004年5月完稿于鲁迅文学院 


锦瑟无端五十弦
李国文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其小说较早地以时空交错的宏大结构反思“文革”历史,反映改革开放。近年致力于读史随笔写作,见解精辟独到,笔锋犀利传神,深受读者好评;最近新出版有《中国文人的活法》一书。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的这首《锦瑟》,是中国诗歌史上最美丽、最引人入胜的谜。 
  这首约作于公元858年的绝唱,虽只八句,恰是诗人“坎终身”(《旧唐书·本传》)的命运写照。 
  他没有料到,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死神已经在门外恭候着了。 
  那年,他47岁,被罢盐铁推官。其实丢掉这芝麻绿豆大的官(约相当于如今县政府里手工业局的局长或者党委书记一职),应该不至于当一回事的。可他,曾经做过侍御史,至少是局级干部,曾经补过太常博士,说不定享受副部级待遇,最后,职位剥夺,俸禄取消,成了无所傍倚的平头百姓,对诗人来说,实在够郁闷的。回到郑州的荥阳老家不久,心劳成疾,凄苦辞世,中国文人的命,也真是脆弱啊! 
  47岁身亡,死得也太早了些,《全唐诗》中,我们还能看到崔珏的《哭李商隐》:“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为他抱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按照托尔斯泰“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事无双赢定律,文人太得意了,通常就写不出什么好东西的。相反,所谓“穷而后工”,所谓“文章憎命达”,对诗人作家而言,倒是想写出好东西的一条绝对真理。古人且不去说他了,就我认识的知道的听说的那些同行,一旦屁股冒烟,有了座驾,文思也就跟着肠梗阻,连想放个响屁,也是难上加难的。 
  因此,休看李商隐活得痛苦,死得惨怛,但是,文学史记住了他,读者记住了他。那些当时将他踩在脚下的衮衮诸公,神气活现过的,不可一世过的,侯门深似海,把我们这位诗人晾在大门外干着过的,如今再也无人提起,可李商隐和他的诗,却永远鲜活地存在着,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公平。 
  说起来,很失敬,我对这位大诗人,是在我成为人所共辱的贱民以后,才熟悉起来的。以前读玉溪生的诗,觉得离我很远。直到1958年的春天,戴上右派帽子,手里捏着户口粮食关系,被逐出北京,发配到新线铁路工地,才有可能重读大师。 
  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落脚的地点,适在河南省的博爱县。而据当地文史资料,这里正是诗人的原籍故里。 
  这种鬼使神差的安排,一下子拉近了我与大师的距离,想不出来究竟是偶然呢,还是必然。也许古往今来,为文人者,倒霉的多,不倒霉的少,“同是天涯沦落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机会碰上的。尽管那时,对其知之甚少,统共也背不出他的十首诗,但我却知道他是个“坎终身”的人,因此,落魄的我,能有幸视他为同类,不禁感到鼓舞。尤其,一想到巨人尚且被侏儒踩在脚下,身为右派的我被人蹂躏,也就差可自安了。 
  博爱原属沁阳,从这个县名,大致可知民国年间,才设县另治的。《旧唐书》和《新唐书》均称:“李商隐,字义山,怀州河内人。”怀州,即怀庆府,现为新乡专区。那年春天,我从北京坐火车到新乡,再转车焦作,然后又到博爱县的九府坟,编入刚招募来的当地民工队伍,沿着丹河,步步攀高,翻山越岭,往太行山深处的新线工地走去。 
  丹河逶迤出山处的平川地带,人烟稠密,物产富饶,自流灌溉,水肥地美,是著名的怀山药、怀生地的重要产地。而顺着河谷,蜿蜒而进,到达只有大白天里公然出没的狼,只有夜里令人心悸的寒号鸟,只有一出门就撞鼻子的大山,只有超负荷的强体力劳动的新线工地,惟见山高坡陡,地寡人稀,荒芜贫瘠,一片凄凉,真是心寒透顶。也许春风得意的人,读不大进去李商隐。那几年里,随身携带的清人沈德潜的《唐诗别裁》,其中选他的40首诗,曾是我得以寄托的精神绿洲。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山里的太阳也得十点钟以后才露面。在这深山老林里,那些一无去处,二无消遣的民工们,劳动之余,也只有抽旱烟,喝闷酒,兴致上来,扯开嗓子,哼几句梆子腔消磨时间。久而久之,朝夕相处,耳濡目染,我也渐渐地听惯了乡民们所唱的,略不同于正宗豫剧的“怀梆”。 
  那时没有样板戏,因而唱过野台班的老于此道的李商隐乡党,工余之暇,断不了串上几出,作为消遣。若不去考究说雅不雅,说俗不俗的半吊子唱词,只是倾听,欣赏、品味其声调,这些业余演员,唱到投入时,来劲时,也是蛮能煽情的。怀梆苦戏较多,如泣如诉的悲哀,呜咽缠绵的伤心,一唱三叠的感叹,愁肠百结的情思,那苍凉、委婉、幽怨、深沉的唱腔,着实令我为之回肠荡气,胸臆共鸣。而且,最奇怪的,总能使我想起李商隐,想起他那首谜一般的《锦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不也同样如此么?那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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