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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们那里满了期以后没有人出来的,说 得闷,大家的话都奇少。
吃完饭,爸爸和姑妈姑父每人跟前一杯茶,都在 桌子跟前坐着,却还是闷闷的,没有什么话说。我不 想去厨房帮妈妈收拾,也赖在饭桌边上,假装在看夹 在一本旧的《江苏教育》杂志里的剪纸,特别希望听 他们谈出点什么来。姑妈就找我说话,“小妹,这些剪 纸都是你自己刻的啊?”
“有的是,有的不是。”
“我看看,行吗?”
我把《江苏教育》递给她,姑妈就一张张地翻了 看,还朝坐在一边的姑父把身体略倾过去一些,意思 是让他也看。姑父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就点过 来说:“这一张刻得很好啊。”他指的那张剪纸是一个 胖胖的扎着两个鬏的娃娃,抱了条鲤鱼,鲤鱼的鳞片 网眼般细密,刻起来很花功夫。他点过来的手正好 完全摆在我的眼睛底下,我看得浑身凛,那手背上 筋络沟壑般纵横,每一片指甲的指甲沟都裂得很宽, 指甲扁而毛糙,像是被锉子锉过的,叫人看了又恶心 又难过。
这时妈从厨房过来请姑父到厨房去洗澡,水和 木盆准备好了。姑妈就和姑父一起站起来,跟妈到 厨房去,帮着安排。
我*着桌子慢慢把剪纸收起来,偷偷看看爸爸, 他对我看也不看,好像我不在跟前一样。他自顾点 起一根香烟,眼光定在空中,吸着,眉头微皱。一只 蛾子在他的脸跟前飞过去,他挥一挥手,非常不耐 烦,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会儿,姑妈过来了,又在桌子边上坐下。爸把 烟猛吸几口,把烟屁股揿灭在跟前一只方的玻璃烟 灰缸里,一边揿一边低着头,眼睛不看着姑妈说:“纯 哥,他……实在变得认不得了……在那边……他到 底怎么过法的?”
我赶紧竖起耳朵,姑妈却不说话,直了眼盯住眼 前的茶杯,一会儿,眼圈红了,半晌才说:“秉弟,你何 必再问,看看这种样子,想也想得出来。这些年来我 一直想,能活着回来,就好了……啥人晓得会变得这 样。在家里,吃起来也这副样子,在那边饿疯了…… 我和孩子说他,他说晓得了,一吃起饭来,就忘记了, 恶形恶状,饿死鬼投胎式样……我也是想,再老下 去,只怕更带不出来了。我和孩子总要给他做些什 么,这么多年委屈……不然我不会带他来,真是作 孽。”姑妈说着就擦眼睛,也顾不得我在跟前。
“阿姐,你不要这么讲,你不要这么讲嘛。他也 是……不容易……我们哪里会嫌他这个……只 是……唉……只是……哎!”爸说着伸手摸摸脸,义 摸摸脖子,脸上是一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的表情, 难看极了。
那天晚上,姑妈姑父果然没在家住,爸爸领他们在外面的旅馆里开了房间。第二天,他们没再来。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的房间睡不着,伸着耳朵听父母在房间里的对话。
“他洗过澡的木盆你有没有烫一烫?”父亲问。
“烫了,用掉半瓶水呢。”母亲说。
“一张床位要多少钱?”母亲问。
“一块五。”
“啊呀,三块钱!……其实你这个人太胆小,这两年也不像前两年了。自己的亲戚,是政府放出来的,又不是逃出来的,留他们在家里住怎么就不可以,你怎么会怕得那样。”
“女人家,懂什么!”
“他劳改期满了,就不能算劳改犯了吧?”
“那是你说的!哼,什么时候都是说翻脸就翻脸,不当心,不当心你试试看,马上给你颜色看!”
“这下要把你的阿姐得罪了。”
“得罪她事小,得罪了公家呢?!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再说,她男人这辈子,就是不当心才弄成这样。她不作兴来怨我。”
“你说,报馆老板为什么会在去台湾前在留给他的箱子里放一把枪呢?是故意要来害他……”
“那不会,当年他是报馆老板跟前的红人呢,老板害他做什么?只是在乱世,留给他一把枪防防身吧,怎么就摆进去了。最冤枉的是,他这个戆大,自己都不知道箱子里有枪。解放军都进上海了,他也不把箱子开开查一查,该扔的扔,该毁的毁,就那么一直放在办公室里,等着接收报馆的人来搜到——天底下有他这样的戆大!”
“啊呀呀,这个老板真正害死了他。二十年啊!”
“什么啊呀呀?!你还没见他过去的样子呢,史要叫你啊呀呀了,看看他现在,天老爷!……你再要不当心试试看!”
“他过去什么样子?”
“……”
“在报馆里做编辑的人,当然应该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了?”
“……”
“咦,说二十年,不止啊,他一九五O年进去的,现在都一九七三年了。”
“是啊,他们那里满了期以后没有人出来的,说是留场工作。只有到他这样,又老又病的,就不留了,还留着做什么?!这才给放回来了。”
“他关进去定的什么罪?”
“这种事不要再问了,已经告诉过你了,‘反’字头的。从此不要再问,记牢!”
我身上燥热起来,蹬掉薄被,特别希望让自己立刻感冒,发烧,或者拉肚子什么的大闹一场才好。我讨厌这一晚上所有这些别别扭扭的事,也讨厌我们家,我自己。
那一次姑妈姑父回去后,几个月没来信,爸爸到底不安,写了封长信去,道歉夹着辩解。信寄出去,直隔了有半年,才收到姑妈的回信,不再提这个话头,倒讲了些家务事,替姑父换了副假牙;大女儿阿菁从崇明调回上海了,分配在虹口区长宁糖果店;小女儿阿菱还在安徽插队……
又过了两年,夏天收到姑妈的信,说大表姐阿菁要在九月里结婚,男方是一个中学教员,要请娘舅舅妈去吃喜酒。爸爸妈妈对这个邀请着实上心,就请人开后门买了一条新疆伊犁出的厚羊毛毯当礼物,值八十二块钱,是爸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我们一家人都去上海吃喜酒。
菁表姐的婚礼不是很张扬,就请了一些近亲和两方单位的领导,在靖江饭店定了三桌菜。菜烧得很好,有水晶蹄膀,清炒虾仁,松鼠鳜鱼,奶油菜心等叫得出名堂的菜肴。那位做教员的表姐夫比菁表姐只略高一点点,文静得带点女气,待人接物很有分寸,显得无可挑剔。我跟他没有话说。酒席上,我留心的是姑父。
姑父两年中变化不大,人还是瘦,脸色也还那么黄僵僵的。在活络善谈的一群上海亲戚中,他显得沉默,老往人背后不显眼的地方站。
来客中有个老人,是爸的表舅,我该叫他舅公。这位老舅公红光满面,声若洪钟,往那里一站,就是个说话的中心,辈分又高,人都对他很尊敬。他见姑父落落寡合,就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说:“纯良,你说这是不是一眨眼?当年我在震旦大学教体育,你每个星期来打网球,年龄比他还小。”老舅公指了指新郎倌,“现在,做老丈人了,哈哈……”
“阿舅,是,一眨眼……打网球……跟做梦一样。”姑父说,蹙眉挤眼地笑一笑。
“怎么做梦?我清楚得像昨天才看见的、,你穿着白球鞋,白短裤,白短衬衫,派头一级!惹得一群女学生老来向我打听,那个打网球的是啥人?哈哈哈……”
笑的是老舅公一人,围着听的人眼睛都落到姑父身上,诧异得无法陪笑。姑父这一天虽穿了一身新簇簇的衣服,白色的确凉衬衣,蓝色涤卡长裤,都是笔挺的,却把个萎黄多皱,扛着一侧肩膀的不端正的人衬得滑稽可笑,像东西装错了封套。在众多的眼睛下,姑父显然失措了,他咧开嘴,又不像哭又不像笑,口中的假牙有些过分白,大而空洞的眼睛里眼白又多,好像他的一个人都是由人工材料合成的假货。
姑父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合时宜,脸涨成酱色,头低下去,肩也缩进去。
老舅公立刻又打着哈哈说:“那时候因为老打网球,我弄得右臂比左臂粗,老用右臂打球嘛——现在大概还能看得出。”他说了,就举起两臂左右比较,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接着老舅公大谈运动对人的肌肉、血液、骨骼的种种影响,对象不再是姑父一人。姑父就又站到人背后去了。
等来宾到齐,围了桌子坐定,就请男方、女方的家长略说几句话。那位表姐夫的父亲,也在中学里做事,是个教导主任,先站了起来。他一张四方脸,戴一副方方的黑边眼镜,显得极其端方。他开口说的是:
“亲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