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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洁终于搬走了。
没有了阿洁,打牌时好像就没以前那么热闹了,有时还犯困,特别是沈风桐时不时要回去照顾药店后来的牌友他们又都有那么一点点不习惯。李眉和陈小鱼都炒一点股,小小的炒一点,她俩都在李眉的电脑上炒,两人都被套牢了。如果沈风桐不在时,她俩的话题有时会停留在炒股上,什么蓝筹股啊中签啊之类的。这时候,苏姐就会很寂寞,就会找一点别的话题说给她们。这一天,苏姐突然打断了她们的话,她对李眉和陈小鱼说,听说了么?电视又降价了,二十时的彩电六百块就可以搬回来。李眉说,还要换电视啊?你这是日子过好了,你家那位升了了官了?苏姐心满意足地说,换也要换个背投的。李眉向陈小鱼挤了挤眼睛,陈小鱼理不清思路地看着苏姐,炒股的事情谈得好好的,苏姐怎么突然说起电视了?一边的李眉撇撇嘴,说,闲的吧,怕是三缺一了吧,要不然扯什么电视?苏姐不服气地说,三缺一?你说笑话吧,人哪里没有?人比蚂蚁还多呢。阿沾原来的屋子又搬来一个女人,也是一个年轻女人,是独身。改天我问她喜欢不喜欢打麻将。又说,听说沈凤桐谈了女朋友了,有人前天看见他和一个女的压马路。
李眉看了一眼陈小鱼,问,真的吗?那个女的漂亮不漂亮?
苏姐说,你问的是哪一个啊?是我的邻居还是压马路那个?
姑 父
王瑞芸
我在浙江大学读书的第二年,刚开学不久,就收到父亲的信,照例是聊天,“你妈开始练剑——气功不做了,说是怕走火人魔,天天早上看她拿一支剑出门,我叫她‘亚马孙女战士’。”我笑厂。在信的末尾父亲提到,“昨天姑妈来信,你姑父死了。”后而还有一句是说姑父死因的……我甚至不待看完后一句活,立刻把信纸往腿上一搁,为姑妈一家大大地松了口气。
找只见过姑父三次。
第一次是一九七三年,我十三岁,渎小学六年级。那天我正和同院的月兰陶玲在我们住的那排平房前跳皮筋,突然见到有人站在我家门朝我招手。我一看,是姑妈,姑妈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姑妈要来。在一星期前家里收到上海姑妈的信,说姑父已经正式从东北回来,身份也不再是“敌我矛盾”。他在“里面”这么多年,现在出来了,姑妈想在他还走得动时,带他到沪宁铁路沿线的几个城市走一走,还要过江到我们这个江北名城——扬州走一趟。我还知道爸爸收到信后很不安,他不欢迎姑妈带了姑父来。不料他们说来就来了。
我的眼光落在姑妈身边那个瘦高的老头身上,我注意到,月兰和陶玲也在看他,并且露出吃惊的表情。我非常不快,忙三步两步朝姑妈走去,引他们进了家门。
一进去,我就把门掩上。见我关了门,姑妈才对我说:“这是你姑父。”进门前我已经叫了声姑妈,但没叫他,于是,我顺着姑妈的话音叫一声:“姑父。”
姑父对我笑一笑,说:“你就是小妹。”他说的是普通话,而不是上海话。我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嘴里缺了两颗牙。别怪月兰陶玲用吃惊的表情看他,他除去老、黄、瘦,一个人看上火不知怎么的不舒齐,好像他是个箱子柜子什么的,曾被剧烈地挤压过,因此弄得每个榫头有些错位。两只肩膀高低不平,一颗头往高的那一边微侧过去,像在费劲扛住一个东西。
因为走神,我竟没请姑妈姑父坐。姑妈自己在方桌边的椅子上坐了,叫姑父也坐。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到门背后拿放在一张小课桌上的水瓶,给姑妈姑父倒水。才倒出一杯,水瓶空了,摇摇另一只,也是空的。我对姑妈说:“姑妈,你们坐着,我去老虎灶泡水来……我再去办公室叫爸爸回来。”
姑妈说:“你去,我们就坐在这里。”
出门就看见月兰陶玲两个站在离我家不远的路边上,都迎着我笑,笑得很暧昧。
月兰张口就朝我问:“小妹,那老头是你家什么人?”
“姑父。”我皱着眉说。
“哎,小妹,他的眼睛是不是假的?我说不是,月兰非要说是。”陶玲问。
“你的眼睛才是假的呢!”我沉下脸,绕过她们就走。
不过,姑父的眼睛是呆定定的,看着是像假的。要生得小一点也罢,偏还生得大,眼白那么多,更像假的了,惹月兰她们笑话!爸爸妈妈不要他来,是有道理。这个姑父,我也一点儿不喜欢!好好的哪里冒出这么个人来?光是姑妈一个人来,多好。
我走出大院的门口,师范学院就在我们家属大院对面,中间隔了条小街,小街上有一‘个老虎灶,一家面馆,一个酱园杂货店,一个糕饼店。我把水瓶寄放在老虎灶,走进师院里去找爸爸。
傍晚时分校园里很喧闹,来来去去的行人,自行车铃声,广播喇叭里的歌声,球场上的吆喝声……全在表示一天里工作学习的人松弛了,可以休息回家了。可爸爸总是回家晚。早几年他作为一个“漏划地主分子”,从教师队伍里清除出来,赶到学院的农场劳动了几年,一年前才被“解放”,作为“可以教育好的知识分子”,允许回学校教书,因此他非常卖力,每天无论有没有课,都要到天黑才回家。他果然还留在中文系办公室里,他一听我说姑妈姑父来了,脸一紧,眉头蹙起来,推上开着的抽屉,站起来,拔脚就往外走。
我小跑地跟着他,直走到师院门口,他才脚步慢下来,回头问我:“你妈回来了?”我说:“还没有。”他想一想,向右转身,往小街上的那家丽馆去,那里兼卖熏烧熟食。爸爸从面馆的熏烧摊上买厂半只盐水鸭和半斤香肠,买的时候,熏烧摊上的任胖子问他:“家里来客了?买上这些熏烧?”
爸推一推眼镜,挤出笑来,说:“哪里……孩子要吃呢,馋……答应了她的……”
我一听,就赌气先走下台阶,跟他回家时,离厂他两步远,连放在老虎灶上的两只水瓶也忘了提叫来。
爸一进门,就说:“啊哈——来了……”
姑妈和姑父都站起来,姑妈说:“秉弟,我们还是来了。”
她话音未落,姑父就在边上叫道:“啊呀!秉弟啊——”这一次他说的却是上海话,那双木呆呆的眼睛亮了一亮,放出光来,两只手笨拙地搓动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爸爸却没有走近他,反倒把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像是要把射出去的光藏住一般。“啊,啊……”爸爸干干地笑着,只隔了桌子对姑父摆一摆手,说:“啊,纯哥,坐,坐嘛,这真是……这真是……不容易啊。咦,怎么茶也没有泡,小妹还是不懂事,也不知道给客人泡茶。哎,水瓶哪里去了、小妹……”
我这才想起忘在老虎灶的水瓶,吐一吐舌头,赶紧跑出去。
等我从老虎灶把两瓶开水拎回来,看见家里连后面的窗子都关上了。爸爸接过我手里的水瓶,支我到厨房去帮妈准备晚饭——妈妈已经回来了。我往厨房里去,见妈正往一个蓝花大碗里磕鸡蛋,每磕一个蛋都用一根手指头把蛋壳里的蛋清刮干净,嘴抿着,两根皱纹顺着鼻翼连到嘴角,显得很严肃。我在小凳上坐下来择韭菜,见妈不来跟我说话,就主动问:“妈,今晚怎么睡呢?”
妈不看我,说:“他们不住家里,晚上就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妈把眉头皱起来,给我一个盆,“快把韭菜拿到水龙头上去洗,我等着炒呢。做事总这么慢慢吞吞的!”
我接过盆,把择好的韭菜放进去,磨蹭着不走,还问:“妈——你说他……是在里面二十年吗?‘里面’像什么样子呢?”
妈着实瞪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