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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中,就数秋天的农活最繁忙了。虽然日已西斜,后面的大院中,老媪还在用簸箕颠动米粮,扬去糠秕和灰尘。魏潞走了过来,迎着说道:“娘,今天来的一男一女有点不对。”老媪道:“儿啊,别乱说话,他们是正经人。”魏潞道:“娘你好糊涂,瞧他们那一身也不像对正经人。”老媪问道:“怎么个不像法?”魏潞道:“他们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绝对不是好货色!”老媪吃了一惊,忙放下簸箕,向四周张望,不见石剑和雪儿,方才稳下心来,责斥道:“你疯了,没看见那人手里有剑么!”魏潞把宰牛刀一扬,高声道:“有剑就了不得了,咱手里还有刀呢!”石剑还坐在门坎看着斜阳,已闻着了风声,只是身子未动;雪儿托着腮,陪他看着斜阳。
老媪摸出一块碎银,道:“儿啊,他们只住一宿,却给了这许多钱,咱别伤那个洋神了!”魏潞把碎银抓过,掂了掂,嘴一拱,抬高了一级声音道:“哼,定是两家大人不许,蜜蜂和蝴蝶私奔,这种人定要收多点!”老媪百般阻拦儿子也不听。
魏潞一路提着宰牛刀,好给自己加威风,老媪委委缩缩地跟在后面。只见魏潞咯噔咯噔地走到门头,雪儿回眸问道:“有什么事么?”魏潞问道:“你们是夫妻么?”雪儿刷的一下红了脸。魏潞又问:“你们可是兄妹?”雪儿忙摇头。魏潞再问道:“你们可是亲戚?”雪儿又摇头。魏潞哼了一声,道:“到咱家借宿的客人,要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达官贵人,我分文不取;中等是平民百姓,收钱十枚;至于你们这种下等人嘛……”把石剑给的碎银往手里抛了两抛,道:“按这数再加一倍。”老媪已吓得扶着门。
雪儿苦着脸问道:“为什么把我们列为下等人?”魏潞蔑笑道:“为什么,私奔的不是下等人,莫非要把你们列成下下等人不成!”雪儿无端受到诽谤,咬唇无言;老媪的指甲轻微抠打着门。魏潞再望向关键的石剑,他听了这些话,脸上却连一点运动都没有。
魏潞心里有气,便走过去,半蹲着身,把宰牛刀在石剑面前摆晃,闪着不太刺眼的光,耀武扬威道:“怎么,你不舒服,不舒服就给老子滚!”雪儿的身体正在由下至上地感到冰凉,孰不知,石剑要杀他如同踩死一只小蛴螬。
魏潞接着把宰牛刀往墙上正反磨了几下,用来增加声威,道:“要是现在不给,小心等久了,老子要涨价的!”雪儿直听得停止了呼吸。
遽然一阵怒风扫面,把魏潞推倒成个翻体王八,原来石剑猛地蹭起身来,眼中刺刺地直冒火星儿。魏潞看得心中一懔,知道情况不对,滚身忙往屋里跑,石剑奋起直追。魏潞把宰牛刀在身前胡砍乱划,想要护身,嘴里鸨鸟般地瞎叫唤;石剑右手拔剑,就势往身旁掏米的石碓一劈,顿时一分为二。这哪里是人力可为的事情,魏潞吓得下腭打颤,手也拿刀不住,直直下掉,差点剁在自己的脚上。
魏潞吓呆之时,石剑正待痛下杀手,雪儿已箭步上前,将他扯住,劝道:“算了,算了!他只是想钱,又没做什么坏事。”老媪已吓得腿软,行走不动,忙高声求情:“大侠不要!我儿子一向就是个浑球,不懂事……”石剑不待老媪说完,把剑一挥,寒光四射,几道霹雳在老媪眼中划过,她眼中飞花,顿时晕了过去,被雪儿扶住,平放在地。魏潞后悔莫及,扑嗵双膝搭地,爷爷奶奶地叫着,不停在石墀上磕头。
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魏潞就势求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呀!您听听,咱家就剩一独根要照料,还望爷爷洪德大量,开恩饶了小人,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再不敢冒犯爷爷了!”他磕头已磕出血来,混着他的口水和鼻涕。石剑对此无动于衷,道:“不要以为你有一个孩子需要照顾,我就会饶了你。”往屋内一睇,冷冰冰道:“放心吧,你死后,你儿子也不会寂寞的,我会替你杀了他。”石剑的剑已扬起,魏潞怔唬得不敢动弹,雪儿慌忙挡在魏潞面前,含着泪道:“我求求你,不要随便杀人!”
“你求我——”石剑自语一声,呆了一呆,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耳根还残留着余韵。
良久,剑缓缓入鞘,石剑一挥袍,卷起了几片黄叶,人已飘然入了堂屋坐下。魏潞颠簸地站起身,犹如经历了九难八阻,心还怦怦跳得厉害,不住向雪儿致谢。
正是:莫欺人行短,要留道路长。
魏潞这时便要装孙子了,想把银子还给石剑,石剑又不理他,他只好把银子搁在桌上,再给石剑和雪儿献热茶送果饵。雪儿性行孤独,自个儿端到房里吃去了,魏潞则对石剑“爷爷上公子下”地叫着。
老媪则到庖厨去弄饭,整理了一大桌子肴馔。吃饭时,雪儿挑了几样,依旧端进房里吃。石剑喜欢一个人喝闷酒,魏潞与老媪在一旁陪坐着,均不敢动筷,石剑对他们也不闻不问。那块碎钱始终搁在桌上,石剑连正眼也没瞧一下,直到收席,石剑离去,魏潞才敢把碎钱重新收在怀里。
两间客房已打扫整齐,雪儿与石剑是隔壁。魏潞猜其心思,阿其所好,特地弄了一株晚香玉给雪儿房里插上了,还给石剑房里重新布置了一桌酒菜。夜静了,雪儿靠在枕上,想着适才的事儿,心中有些费解,便从床上拿起一件风衣,披上去找石剑谈谈。石剑的房门虚掩着,正独自浅斟慢饮,雪儿轻叩了两声门,进去了。石剑只抬了一下眼,又把头沉下去了。
雪儿在石剑对面的一张凳子上斜签着坐了,石剑自顾自地夹着菜,雪儿打破沉寂,问道:“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连一个不懂事的婴儿也要杀害?”石剑道:“不杀他,难道饿死他不成。”他说得很自然,饮了一盅,道:“再说,他老爹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雪儿皱眉道:“就算他爹是坏人,但他儿子不一定也坏呀!”石剑答道:“蚊子很坏,蚊子的儿子和他爹一样坏,所以我看见蚊子便灭。”雪儿听得于心不忍,道:“你这么说是不对的。”石剑道:“这不算甚么,便是弑君杀父,也无不可。”
雪儿道:“我越来越难了解你了。”正欲告辞,石剑道:“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还是错,只不过在一直做下去罢了。”雪儿摇摇头,合上了他的房门。石剑含杯自饮,思絮满轮,看世间,惆怅惟有酒,能解万古愁。
风入棂,透罗帏,月照纱窗。灯半昏时,月半明时,燕寝凝清香。雪儿的梦中突然传来云飞亲切的呼声,她闪电般睁开眼睛,掀开被子,直起身来灼目四顾,只见烛影飘摇,黑风拨弄着桌上的书页,发出哗哗的响声。无人,除了无人,还是无人,桌上的那盆晚香玉是否真的散着晚香呢?她愿与云飞同尘同灰,连这样的要求,上天都不能答应。娇弱的身躯缓缓缩进了被子,好冷!
天明鸡唱,漂流的人儿又要踏上征途。雪儿后半晚上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起床时感到头晕体乏,萦损柔肠,扶着床沿,愣了好久才恢复精神。魏潞与老媪却忙了,一宿都未敢合眼,生怕石剑有什么招唤吩咐之类的事情,如果叫他们不到,后果可想而知,魏潞是活该,却苦了他娘。一大清早,要水水到,要饭饭来,雪儿与石剑完了晨事便告辞了,魏潞与老媪拜别在地,雪儿叫他们起来才敢起来。
直到石剑与雪儿走远,魏潞才敢吁出一口长气。
大路上,悉皆碎石乱砾,雪儿与石剑一坑一洼地行着。雪儿念着昨晚未将石剑开导过来,道:“有一件事情,请你无论如何要答应我!”石剑道:“你说。”雪儿道:“昨天你几乎连一个婴儿都要杀害,我很痛心,纵然父母有罪,孩子却是无辜的,我希望你……”不待她说完,石剑道:“我明白了,以后不杀孩子就是了。”雪儿听了此言,心里才踏实了。
湖泽内,几个水碓在吃力地转着;陆地上,不少饥流百姓背着行囊跋涉。有的累倒呻吟,有的张臂向人求助,一个接一个,就算心再慈的人也抚慰不过来;更有三三两两的殍尸,刺人心目。雪儿侧目都来不及,道:“这些人活着真是可怜,我看得难受。”石剑望着曲折的前路,道:“作人有两条路可供选择,活或者死。死很容易,活着却很难,偏偏人们都爱选难的这条路走。”雪儿问道:“为什么呢?”石剑道:“死了就不是人了。”雪儿道:“怪不得他们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