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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朋友皆变路人。1957年“反右”斗争那一阵,有一天运动正当深入,一位同事(也是朋友)告诉我,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位老先生,很关心我的处境。托他代为问候。我随口说:“他倒古道热肠。”话说一半,“热肠”二字尚未出口,心知不好,说漏了嘴,赶紧咽住,但“古道”二字已无法追回。果然第二天就在会上被揭发出来,连咽回去的“热肠”二字也挖吐出来,作为对抗运动、污蔑运动的“罪行”。从此方知,朋友与运动不能并存,同事与朋友也不能等同一气,没有米煮不成饭,没有朋友也就聊不起天了。
但“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人似乎有着嘤嘤求友的本能。不管多么恶劣的生态环境,也压抑不住友谊之花(虽然弱小可怜)在石隙岩缝中偷偷地含巷绽放。70年代初,进入了“斗批改”(事实是“斗批散”)阶段,百业萧条,万物凋零,对我们这些从“牛鬼蛇神”转为“死老虎”的人,管制也就有些松了,得以自由走动。我结识了两位画家。倒不是跟他们学画,而是成了聊天的朋友。他们都是80岁上下的老人了,名满天下,当然逃不了戴一顶“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其中L大师还多戴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我在工厂“战高温”,经常做夜班,白天便有了时间,常去看他们,主要听他们闲谈几十年前的掌故,为前贤往哲的遗闻佚事、流风余韵而心醉。这时仿佛走进了另一个平和安祥的世界,那里朋友宽袍大袖,高谈阔论,诗酒风流。L大师不因头上有两顶帽子而感沉重,意气自如,谈笑风生,纵论当世英雄,大有舍我其谁的气概。Y大师为人,同他的水粉画、油画一样,笔笔工整,刻画精微,而又意韵流畅,如春云舒卷,蕙风微扬。他们都极健谈,不以我为后辈,视同至友,娓娓而言,有如汩汩的流水,遏止不住。但我们不谈政治。旧社会的茶馆酒楼,墙上大都贴一张“莫谈国事”的纸条,鲁迅因此为他的一本杂文集题名“准风月谈”。现在这类纸条没有了,但谈兴一浓,朋友间还是免不了要关心“国事”。如今Y大师仙去已久,L大师以近百岁高龄定居域外,回想那几年的相聚聊天,虽是在夹缝中求乐趣,但也自有其乐,只是恍同隔世了。
改革开放以来,大环境宽松了,聊天不再成为禁区,这是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的表现,是盛世的气象。我愿为之欢呼。若问我近来与朋友们聊些什么,我说古今中外,天南海北,宇宙之大,苍蝇之微,都在聊中。只是大家越来越老,聊天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Number : 8300
Title :对理想的思索
作者 :周国平
出处《读者》 : 总第 152期
Provenance :追求
Date :1993。12
Nation :
Translator :
1
据说,一个人如果在14岁时不是理想主义者,他一定庸俗得可怕;如果在40岁时仍是理想主义者,又未免幼稚得可笑。
我们或许可以引申说,一个民族如果全体都陷入某种理想主义的狂热,当然太天真;如果在它的青年人中竟然也难觅理想主义者,又实在太堕落了。
由此我又相信,在理想主义普遍遭耻笑的时代,一个人仍然坚持做理想主义者,就必定不是因为幼稚,而是因为精神上的成熟和自觉。
2
有两种理想。一种是社会理想,旨在救世和社会改造。另一种是人生理想,旨在自救和个人完善。如果说前者还有一个是否切合社会实际的问题,那么,对于后者来说,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人生理想仅仅关涉个人的灵魂,在任何社会条件下,一个人总是可以追求智慧和美德的。如果你不追求。那只是因为你不想,决不能以不切实际为由来替自己辩解。
3
理想有何用?
人有灵魂生活和肉身生活。灵魂生活也是人生最真实的组成部分。
理想便是灵魂生活的寄托。
所以,就处世来说,如果世道重实利而轻理想,理想主义会显得不合时宜;就做人来说,只要一个人看重灵魂生活,理想主义对他便永远不会过时。
当然,对于没有灵魂的东西,理想毫无用处。
4
我喜欢奥尼尔的剧本《天边外》。它使你感到,一方面,幼想毫无价值,美毫无价值,一个幻想家总是实际生活的失败者,一个美的追求者总是处处碰壁的倒霉鬼;另一方面,对天边外的秘密的幻想,对美的憧憬,仍然是人生的最高价值。那种在实际生活中即使一败涂地还始终如一地保持幻想和憧憬的人,才是真正的幸运儿。
5
对于不同的人,世界呈现不同的面貌。在精神贫乏者眼里,世界也是贫乏的。世界的丰富的美是依每个人心灵丰富的程度而开放的。
对于音盲来说,贝多芬等于不存在。对于画盲来说,毕加索等于不存在。对于只读流行小报的人来说,从荷马到海明威的整个文学宝库等于不存在。对于终年在名利场上奔忙的人来说,大自然的美等于不存在。
想一想,一生中有多少时候,我们把自己放逐在世界的丰富的美之外了?
一个经常在阅读和沉思中与古今哲人文豪倾心交谈的人,与一个只读明星轶闻和凶杀故事的人,他们生活在多么不同的世界上
!那么,你们还要说对崇高精神生活的追求是无用的吗?
6
圣徒是激进的理想主义者,智者是温和的理想主义者。
在没有上帝的世界上,一个寻求信仰而不可得的理想主义者会转而寻求智慧的救助,于是成为智者。
Number : 8301
Title :因为门德尔松
作者 :晓舟
出处《读者》 : 总第 152期
Provenance :三月风
Date :1993。11
Nation :
Translator :
一个30岁还要来写诗的人,必定有其迫不得已的原因。这原因一直到现在我还不很清楚,但我知道与生活有关系,与生命有关系。
那天在地铁站时,我听到了门德尔松的E小调,便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四个手尖……什么也没有,光滑的,那些茧子都消失了,没有痕迹。谁也看不出我曾拉过琴,一天八个小时,从漫长的运弓开始,空弦,全弓,一下一下,那琴像只永远杀不死的鸡,它叫啊叫地从G弦叫到E弦,然后再“叫”回去。一天天,我知道了音乐离我有多么远……
门德尔松还在响,我无法躲避他流畅的清纯,像我无法躲避失败……
我接着学会音阶、换把、顿弓、跳弓,知道泛音的位置,怎么揉弦。从开塞拉到顿特,几年的光阴都被那些蝌蚪一样的音符给吞吃了。我被音乐家这个巨大的幻觉支撑着。
后来,我带着琴去了北大荒。那么广袤的田野更需要一双结实的手。我不能对贫下中农说关于手和帕格尼尼的话题。夏天铲地,秋天割麦,冬天把冻实的粪刨开,我的手再按到指板上时听到琴弦沉重结实的声音,它们少了些灵活,不听命于自己。慢慢的,再看到那把琴时觉得它像一个具体的梦。
门德尔松的E小调也像梦……
艺术在某个时期是奢侈的。当我在打麦场上重复着扬场的动作而记起《引子与回旋》的旋律时,我轻声哼着,在节奏中举起木锨,看着饱满的籽粒散开落下,再扬起再落下,一时体会到想象的生活离我们是多么遥远。
门德尔松还在行进着,不必担心有样板戏的乐段插进来……
一个傍晚我被叫出宿舍,冷面人对我说:夹上你的琴,去团部报到,排练样板戏,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革命任务,明天就去。回到宿舍先把那琴取下来,擦抹了一遍,琴弦松着,上紧的时候,我听到琴箱中嗡地一声,像是醒来的哈欠。弦对准了,放下琴,我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有茧子,只是那玩意儿已从指尖换到了手心。
《智取威虎山》中,打虎上山一场有很长的前奏,十六分音符快而密集。这威猛的乐段当然不是一把小提琴就可胜任的,因陋就简,所有的乐器都入了进来,演奏时我仿佛听到零乱溃散的队伍从空中逃过。除了竭力的无奈外,没有音乐。说这不行,可能所有的乐器都要从音阶练起。没有人理会,一支要在11天时间中排出一部大戏的队伍完全有理由不听什么练习曲这套话。戏排出来了,这是一种情感的奇迹。
门德尔松变幻着,愈加明丽,摇曳……
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门德尔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