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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之后的,更近处的记忆都泯灭在身体的深处了。说起来不合乎逻辑,这一刻突兀在混沌之上,如此孤立地存在着。它一直停留于走在台阶中间几级的地方,前边和后面,全隐没在光晕里。安静之前的哭闹,印象全无,只是感觉,这样的安宁,不会是持续的,而是在强烈的悸动之后,肌肉紧张到痉挛,再松弛下来,方才可以达到,深入骨髓的安宁。
天空特别温柔,抚慰着一个哭闹到筋疲力尽的婴孩。全是由于莫名的不安,身体内的,电解质忽然错乱了排序。这深藏不露的奥秘,没有人能够参透。在电线杆子上,贴着的那种粗糙的黄裱纸,纸上写着语般的歌谣:“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就是这无助的求助,求向莫名的路人。这时,波涛平息,不是静如止水的“静”,而是潜深流静。婴孩的四肢无限地伸展,电解质经过激烈的调整,重新排列组合,达到和谐。这样的宁静,其实是处在高热之中,体温上升到一个高度,肌肉松弛开来。在我相当长的一个发育过程中,都是以高烧来和解体内的错乱不安。高烧使我的眼睛分外清澈,天空映入眼睑。巨大的危险过去了,余下的是安全,安心,我开始体会到身下那个怀抱的温意,带些粘滞的。那是我的奶母,我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只是知道,她摇着我,哄我的一句话是:长大了带你去六合。于是我知道,她是六合人。
在婴孩的知觉中,看见的和知道的,总是混杂的。知道的,在混沌,内外不分的意识中,溶进视觉,变成可视的画面。就像原始人,凭着知道的情形,画出侧面耸立的鼻子上方,两只正面的眼睛。但在这一切混杂的知觉中,那眼望星空的安宁,不会有误,一定是在直观的范畴内。
我的身体,是以疾病的方式进入知觉,它以不适唤起注意。因食欲旺盛,我时常感觉到腹胀腹痛的折磨,还有,药片“食母生”的无味与干涩的折磨。这两者使我啼哭不止。有一回,母亲从同事处得到一则偏方,将砸碎的核桃壳,还有一些什么东西,调合成一种褐色的药膏,用绷带裹在肚脐上,睡一夜。一夜过去,坚硬的肚子真的变得柔软,那忽如而过的轻松,亦刻进了知觉。非常奇妙的,疼,涨,绞,一切挣扎全消。我越过婴孩平坦的胸脯,看着柔软的腹部,四肢张开着。由于这种身体的舒适感,人便经常地回进婴孩的身体内,这时候,却有了全视的功能。就像电影里的主观镜头和客观镜头,在此合二为一。这影像越过许多年头和阅历,一点没有褪色。在母亲的大床上,早上凌乱的被褥上,摊平了的身体,面对后弄的窗,进来光,均匀地布满房间。舒适,只有婴孩才可有的,洁净的舒适。脏器全是柔软,娇嫩,敏感,只一点点错序便颠覆了全盘。那一种精致的结构,所达到的平衡,岌岌可危,亦无比的舒适。这舒适使人沉静下来,沉静到虚空来临。
尤其是午后,酣睡中醒来的一霎那。由于孩童对时间的不客观,这一霎那在身体中变成一个完整的时间段落。房间里没有人,窗外进来阳光——此时,是向南的房间。光线是晶莹剔透的,将物体表面的绒毛都照亮了。在一段酣睡之后,明亮中睁开眼睛,视觉里注满光明,眼前的物体有一种膨胀的效果:松软,和暄,空虚。身体沉思着,飘渺起来。最贴近眼睑的物体,棉被压在脸上的一角,儿童铁床上的护栏,被眼距分离开,变成重影。这是一个奇幻的景象,你好像同时在不同的位置上注视对相。并且,你可以自由地调节,将双重合成单重,再分成双重。影像在视觉里离析,变化,不再是确定的,以至渐入茫然。那无度的明亮使一切太过敞开,没有遮蔽,无依无托,人浮在空间中,轻和虚,略一持续便害怕了。
婴孩也许真有着全视的功能,因它是方才从另一种物质转换为人,这种物质,它的体内残存着上一种物质的余骸,所以就有了旁观的立场。否则,我便解释不了这些记忆的画面完整性,以及内部与外部的全面性。我无从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许多,我知道的,与我看见的,合成那幅原始人的奇异图案:侧面的耸立的鼻子上方,两只正面的眼睛。这图案远比原始人刻在洞穴的岩壁上的,来得自然和正常。当那舒适感在身体内部伸展开来,周遭的环境似乎全成为条件而存在着。松弛,舒泰,和顺,从肢端流淌出去,迎合着环境。环境是单纯的,没有压迫,不需要抵抗。此时,婴孩还没有完全作为人——这种物质,从环境剥离开来,它还没有挣脱环境——这个温床,与之亲密地贴合着。然后,渐渐分离。婴孩脱去它的最后一件胞衣,胞衣随风漫卷,腾作一片星空。婴孩是星空下的籽,降落下来,种进人类。
这间朝向后弄的小房间,倚墙放一张大床,将近占去一半面积。床对面的窗下,是书桌,顶一侧墙放,另一侧墙,立一具大橱。似乎已经挤满了,可是,橱和书桌之间,居然安了一架烟囱炉。炉座挺高,烟囱直升天花板,将抵未抵时拐一个弯,伸出窗户——玻璃窗上割一个圆洞,正好容烟囱伸出。我感到犹豫的是,这床安置的位置,究竟是什么方向。是头顶南墙,还是侧过来,头东脚西——西墙上有门,因床抵着,只够开大半扇的。从房间的全局来说,是后一种比较合理,可是从我视线的角度,则是前一种。许多景物我是从那个角度看见的。我头顶南墙躺在枕上,下巴颏顶着胸脯,看前边,房间里的景物。这间大约八平方米的小房间,四角渐渐清晰,细条木质地板显现出水波般的纹理,窗帘遮住惟一的向外的窗户,将空间关闭起来。再说那个烟囱炉。这个烟囱炉使房间更挤了,然而,还是有空余,供安放一个洗澡的木盆。空间就是这样有弹性,它近乎是柔软的,就像刚成形的蛋,壳是皮质的一般,可以变形。不过,基本的格局是定下了,床,橱,书桌,三足鼎立,拉开了房间的四壁。
木盆里的水气,铁皮炉的暖气,还有炉上坐着一壶水,蒸气掀开壶盖,将房间罩得雾蒙蒙。雾气中有晃动的人影,还有许多声音。这雾气,人影,声音里,包藏了亢奋的情绪。总有压抑不住的悸动,是快乐的,而且激昂。寒冷的没有供暖的江南冬天,人裹在层层棉,毛,绒,布中间,像做茧的蚕。现在,一层层地剥下了,肌肤接触到空气,有着莫名的刺激,陡然紧缩起来。汗毛孔闭住,收起来,一粒粒的。然后,水又来了,刺痛着,针尖样的小疙瘩在刺痛中放松开,无遮无掩,完全失去抵抗。水一层一层上去,滑下,渐渐安静下来,适应了在空气中裸露,快乐便油然而起。水气充斥了房间的四角,以及家俱切分出的无数角落,均匀地飘浮着微小的水的颗粒,空气就变成有形的了。房间的棱角都有些抹圆了,那些家俱的几何形也变得圆润,边缘毛绒绒的,温和地存进眼睑,特别容易被吸纳。心里有一种快乐,小孩子通常叫作“开心”,在这变形的空间里洋溢开来。原先间离着的四壁,此时变得贴身了,合体,而且绵软,蓬松,暖和,沿着身体的轮廓拓出空间,容纳人体进去,随了人的动作移动改变位置和形状。很像在水里游呢!
后来,门开了,只一小条,是由于被床抵着了,或是生怕室内的温度流走,只开了小半扇。进来一个人,雾气中拓开一张脸,是母亲的脸。母亲的大衣帽子的毛边上,布着水珠,寒冷的水珠。室内的空气有一阵的搅动,冷与暖在交替中互相碰撞,躲闪,然后调和起来,恢复了平静。母亲在空间中占了很高很大的位置,渐渐深入进来,脸上是笑容。她手上举了两张硬纸片,是车票,两张车票,妈妈和姐姐的,我的呢?疑虑间,两张车票后面出来第三张。我乐得一声尖叫,这个场景在小魔术的演出后陡然落幕。
这个朝北的封闭的小房间,盛着暖热,水气,还有亢奋。将房内的空间撑得很满,每一丝裥皱都拉平了。照理是令人感到窒息的,可奇怪的是,非常舒畅,自由。它的封闭只是使人有保护,伸手便可握住些什么,身体有依托。而且,在那里面,有着一股情绪,逐步推上高潮,这增添了激越的动态。
空间,就像舞台。有了舞台,里面多少就有了一些情节。也或者是反过来,先是有情节,方才开拓出舞台。那幽密的光线之中,这里,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