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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骂不过我的哥哥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开了的水在番薯间欢乐地跳蹿,并
冒出了一阵阵沁心的香气,我们心定神闲,奶奶的话攻不进我们的心,而我的哥
哥却妙语连珠,甚至说到了我们的爷爷奶奶是海北贼,一个公贼一个母贼,被官
府抓了绑在庙前的枇杷树下。吃番薯时我们当然是不会请奶奶的,她也走不动,
就问我们番薯是哪里出产的。没有回答,她就自言自语起来,说石山的木薯最好,
番薯就数定安的了,可惜现在定安的船来不了海口了,你们吃的这东西肯定是海
北来的,海北薯一点也不好吃。不管奶奶说些什么,我们此时是不会回应的。对
于吃番薯我们已经很有经验了,不能一边吃一边喝水,这样肚子容易发胀,吃不
多;而且也不能激动,急了容易噎住,脖子一伸一伸的呜呜叫,像一只生气的鹅
一样愚蠢。如果这时我的妈妈从外面回来,她就会指责我们不给一点给奶奶吃,
她说,你们还小还有吃的日子,你阿嬷老得瘫在床上了,还能吃你们多少。这时
我的奶奶就发脾气了,说我的妈妈想她死,于是她们两个就吵了起来,我的妈妈
自然是骂不过我的奶奶的,她只会苦口婆心解剖自己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可是
我的奶奶从来不相信世上会有好人。对于她们俩的战争,我们从不介入,虽然我
的哥哥一旦参战必定大获全胜。
没有海北船来的日子,我们就饿得只好打西庙的主意。西庙到现在还是一个
菜市埸。那里离家近熟人多,被抓到了不好意思。我只是敢趁人不备拈一二只胡
萝卜什么的,被人吆喝了扔下也就没事了;我的哥哥就敢去偷肉。啊,肉,白花花
的肉,那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哥哥竟然可以大块大块地往家里拿!后来我终于
发现,这其实是卖肉佬对一个破败家庭的怜悯与同情。那天我看见了,我的哥哥
从案后把一块肥肉挟在腋下,撑着跛腿,像一只肥鹅一样一摆一摆地快走,可是
没出几步,就被卖肉佬揪住了衣领,那汉子吼道,昨天要了一块,今天还来,我
是你爸你叫你妈今晚上我床来。市埸的人都笑了,有人高声叫,哎,这不是关上
娘的跛腿崽吗。于是市埸上一片唏嘘。因为我的妈妈是从关上嫁来的,所以在这
地方习惯叫我的妈妈为关上娘。关上娘在这一带是有着极好的名声的,她做衣服
可以随便让人赊数不给钱,甚至刁钻之徒寻机挑剔,我的妈妈会立即就去借钱还
布了事。她总是做好人,她的儿子总是去做贼,一个弱女人总摆不平这个世界。
目睹了我的哥哥偷肉的一幕,我心里难受极了,我从此不大看得起他,虽说同是
偷,他也太死乞白赖太不要脸了。当然了,我也有太不要脸的时候。一次我去偷
了一捆菜被人追到家里来,我喘得迈不动,就钻进了奶奶的床底下。那人还不放
过,揪出我来要送派出所。奶奶勃然大怒,她从床上一把揪住了那汉子的裤腰,
叫道,你什么牛头马脸敢欺负我的孙,我拔二根老嬷毛塞你的嘴!她真的从裆下
扯出了三根黑亮的毛来……尽管我的奶奶已经把那三根毛贴在了那汉子汗湿的脸
上,那汉子真是铁打的金刚,事情耻辱如此他还不放我,我的奶奶也不放他,他
把我扯出了谷街后的青石板上,也把我的奶奶拖到了青石板上。最后还是我那些
打打闹闹恩恩爱爱的邻居救了我,凌辱一个风烛老人该当何罪!那个汉子悻悻走
了。这是我的奶奶给过我的不多的温暖的一种方式,她真有力气呀,她就一只手
抓住那汉子,被甩得满屋飞,她还能撑住她的身子!
可是我终究是不能亲近我的奶奶的。我的奶奶一直认为,我们这个家庭的不
幸源于我的妈妈这个扫帚星,自从她嫁到这个家里就灾难不断:家公死、老公死,
人家生千生万,你就生一个跛子出来。我的妈妈当然是不服这种迷信的话的,可
是她不能公然反驳,因为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把灾难的责任推给弱者尤其是女人
是普遍的心理。我的妈妈精神的胃口特别好,什么耻辱她都能消化,她把家婆的
责难推回给她。你的老公死了,儿子死了,孙子残了,自己瘫了,天报应的你!
我的妈妈被我的奶奶骂急了就会高声地这样叫。可是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心里平
衡自己:你已经这个样了,我还和你计较什么呢!我的妈妈总是把煮好的粥和萝
卜条什么的端到奶奶的床头,并要呆立一会看看老的还有什么吩咐。我的奶奶常
常嫌饭菜不好把粥泼在我的妈妈身上。这时我和我的哥哥都端着碗静静看着,一
个是我们的亲奶奶一个是我们的亲妈妈,事情不容我们置喙。这时我的妈妈总是
皮笑肉不笑地笑起来,呐呐地说,这个死路头的,不知天刮风,还想吃猪肝瘦肉
哩!我的奶奶则怒目而视,她威胁说,你小心,要是在旧社会,我把你装猪笼沉
面前溪。我的妈妈这时就真正地笑起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走到水缸旁,一边擦
洗一边说,把我沉面前溪,你大胆,都没有政府啦。妈妈的话是自言自语的,很
轻微。我觉得妈妈的话是学的奶奶的做派,上面说过了,我的奶奶动不动就说,
你大胆。我的妈妈真是太谦让,谦让得好像世上没有她这个人。
我的妈妈一点点奶子也没有,也没有一点点屁股,她那么瘦,那么高,显得
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的动人之处只在她的眼睛了。她有着一双洋娃娃一样的眼睛,
圆大而且清澈,而且眼睫毛很长,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对她的青春生发许
多遐想:一颗温和的太阳在瓦蓝蓝的天空上,原野碧绿,有星星点点的花朵灿然
开放,一条小溪在潺潺地流动,我们可以嗅到空气中阳光的芬芳……那时她是一
个军官的太太,是我们谷街的骄傲。但遐想归遐想罢了,妈妈的现状总是让我们
失望,我或是我的哥哥,常常因为一些我们的妈妈做不到的事向她发火,有时我
们两个人的联合进攻就更使她为难了。比如说,一年政府发放救济衣服,好多人
家都分到了,一些分不到的人家去闹了闹也得了一条半件的,我们就急坏了,逼
着我们的妈妈也去讨一些,她不肯去,我们就更急了,哥哥还添油加醋说自己有
多冷,还用了骂奶奶的话对付上了自己的妈妈。这些进攻比奶奶把粥泼在她的身
上更没道理,我的妈妈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走开,她敢回奶奶的嘴,她不敢回
我们的嘴。
我的哥哥没有上中学,他受不了自己残疾带来的嘲笑,越大越受不了。我觉
得我和我的哥哥的品性和命运也正是从这时区分开来的。他开始了真正的谋生,
他自己做了一个罾到郊区各处去捞鱼。这是需要力气的工作,可是他的腿不好,
有时正在起网一阵风刮来,他就连人带网一同摔进海里。他已经练出来了,他总
能爬起来拧干衣服再扳。每当这时,我的心中就会升起一种崇高的感觉,觉得我
的哥哥就像小人书上某个不平凡的故事中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从海边回来之后,
我的哥哥就把他的所获用一个小竹箕装着,蹲在西庙的某一处眼巴巴地等人来买。
我知道他不会把所有的所得交给我的妈妈,他要看电影了,最重要的,他长大了,
他要坐在茶楼里大声说话大口吐痰一展男人气概了。
上了中学我就比较像个人啦。我吃学校里最差的伙食,这也是绝大多数学生
并不难堪的选择,年龄使我们比较能经受挨饿。上中学时我的自信心突然很好了
起来,因为我们开始注意同学的家庭了,那时几乎所有相貌好学习好的同学,家
庭都有问题。我的爸爸是军官是记者,是我的优秀的一个先验标志。
我认为,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一定会有一些说不清的因素突然地挤进我
们的生活中来从而整个地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态度,而且我们会在无意识之中记得
这灿烂的一刻。我经历的这一件事是这样的:我们班上来了一位广州转学来的插
班生,是一位瘦弱文雅的小男孩,他的眉眼和他的衣着一样显得整洁利索。我虽
然心存好感,但我不愿意接近他。有一个星期天,我在街上遇见了他,他的身旁
站着他的母亲。显然他已经向他母亲说过了我的事情,他们是从后头追上来的。
我已经先知道了她是一个医生,她也是那样整洁利索,像宣传画上的人儿一样美
好。我正在手脚无措,她竟然邀请我上她们家做客。我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