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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也显得廉价,唾手可得。太容易才使她失却了天真的等待。现在这天真这情愿
才是一种对于等待的追逐,于是有了这黑夜里的袒露这天真的等待,她终于要做
一次真实的追逐了。
她决定把大旗追逐在夹道里。
第二天,当夹道里又响起最后一次撩水声时,竹西真的像昨天一样要去后院
方便自己了——人要方便,谁能干预?
她轻灵地走出屋门,轻灵地潜入黑暗,轻灵地走进夹道。她一眼就看见了一
面正在朦胧中扭动的脊背。她觉得那脊背很厚,很坚硬,像是一面永远也无法穿
透的墙。这墙很可能成为她走不过去的屏障,屏障那边才是人生那边。但她就是
为着穿透这墙这屏障而来,到墙的那边去探索一下人生的追逐。谁让她嘎呢?
她前进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突然转过了身,却谁也没有吓住谁。也许他从脖子感到不自在的那天起就
想到她非要穿透他不可了。那时她穿凿他的脖子,现在她要穿凿他墙一样的脊背。
她离他更近了,她清楚地看见了他胸膛上的水珠。她从容地夺过他手中的毛
巾从上到下无目的地替他擦拭起来。她只觉得要擦拭。
他不知怎么的就把毛巾轻易地给了她。但他又轻易地打起哆嗦,浑身上下,
小腿哆嗦得最厉害。
她感应到这哆嗦,她突然在他面前跪下来,用双臂紧紧挽住他的腰。像是求
他宽恕——是她才把他折腾得打哆嗦。她的脸贴在他那升腾着黑色火焰的小腹上。
啊,再也不要有人间的剃,人间的红药水……
大旗的眼前却出现了一片:红旗,红袖章,红对联,红标语,红灯,红花,
红油墨,一片红,红海洋,闪闪的红星红星的闪闪,翻江倒海,一塌糊涂。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被挟带(如果是挟带的话)到后院那个司猗纹埋过金如意、
叶龙北葬过鸡的地方。
她要他向自己倒下来,倒下来……
他一身的清新和健康使竹西眼泪汪汪。
就为了这清新、健康,值。
她约他明晚再见。
大旗整夜没睡。他努力回忆着刚才的一切,一切还是一塌糊涂。他只觉得自
己身上多了点气味,那气味才使他想起刚才她对他的一切摆布一切唤醒。那是什
么?他想到人间一个最普通的形容,最简短的句子。
一个字。
可那分明是一个脏字。人们怀着最野的心思骂人用这个字,厂里最好的同志
开最善意的玩笑也用这个字。
谁不是借了这个字才应运而生。
这个字最脏,却是人的求之不得。
这个字好得能使你捶胸顿足,可又肮脏着被人忌讳。
最后大旗还是不愿把刚才他和竹西的事用一个字来概括,用什么概括他不知
道了。他觉得自己到底是文化浅,在文化领域里没有人教会他怎样去形容那事。
后来他曾经在一个适当时刻着急地问竹西怎么形容,她狠命捏着他的手腕说:
“少问,傻劲儿。”她的回答像是对他的斥责又像是对他的溺爱,那口气像大人
教训小孩,又像是她给他的最好的悄悄话儿。反正她比他大七岁,这年他二十二
岁。
竹西为大旗把自己开放了一个夏天。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竹西常常觉得就在这个夏天里是她造就了大旗。不是造
就是生,是生产。她最愿意生一个大旗这样的男八。她坐在车座上想,又觉得自
己很嘎。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每当大旗和竹西踏着秋天的泥泞冬天的雪,暂短地出没
于那些有人幽会的地方时,大旗总觉得还是夏天好。他把自己的思想毫无保留地
告诉竹西,竹西还是狠狠捏住他的手腕说:“傻劲儿!”她愿意挨紧大旗坚实的
肌肉就那么坐着,不管衣服多厚,她也会感到他那坚硬的肌肉的存在。
竹西脸色很好。她那好看的脸色、好看的有灵气的多毛的手指,一切都告诉
人们,她内心正潜藏着一个深不可测。她觉出有人正研究她的这个深不可测,这
便是眉眉。
竹西用温和的语言抚慰眉眉做事,还给她买红底和白底的懒汉鞋。眉眉不拒
绝,也不显出高兴,因为她觉出舅妈这些举动有一种随意性,就像她总是把在医
院吃不完的菜带回家来,几块带鱼,几朵菜花。但她并不深究舅妈这随意性,她
不知道舅妈发生了什么,她脸色好有什么不好……一切还是有几分随意性。
竹西可以直视全院所有的人,惟独对眉眉有些躲闪。她觉得她对眉眉的喜欢,
不如说是对眉眉的掠夺,她就像个壮贼那样,早把眉眉的小柜偷光了。
大旗对眉眉的躲闪是明确的。他不再给她“特大喜讯”,也很少和她单独会
面。他只对眉眉说过他在厂里当了车间团小组长。
一个垂头耷脑的团小组长。眉眉想。
眉眉有时还是为这团小组长的存在慌乱,但又觉得慌乱得多余。
司猗纹很忙。目前她思路专一,只盼样板戏不断繁荣发展。
达先生又来了。
达先生在司猗纹家里已经有了固定座位,那是摆在房间正中火炉旁边的一只
杌凳。
冬天,终年不见阳光的南屋生起炉火才使人生出几分留恋。达先生进门直奔
那炉火、那杌凳。
开始,达先生的杌凳由司猗纹准备,她还告诉他炉边暖和。后来,遇到杌凳
不在炉边时,达先生便亲自动手把自己的杌凳拉过来。他在炉边坐下,双手拢住
发热的烟筒,显出些难以被人觉察的饥寒交迫。其实达先生现时从精神到肉体并
不饥寒,饥寒相儿——那是他久已养成的习惯。也许这习惯的养成还是因了他那
颗麦粒大的小小污点,这污点使他不仅不能大模大样像司猗纹似的跟街道要服装、
添乐器,就连在司猗纹面前他也有必要显出几分谦逊,他觉得手捂烟筒便是最好
的谦逊。
饥寒交迫和谦逊有时并没有一条明显的界限。
司猗纹早就发现了达先生的心境,便尽量为他创造些随便。她为他拉杌凳,
为他指出温暖所在,还常在炉子上煨一小锅金丝小枣。小枣这东西在干果类中说
不上大雅,可也不算低俗。再说司猗纹煨它,主要是为达先生创造出一种随便的
又不失体面的气氛。她愿意用一股枣香、一股气儿使他们的交往更随便,更具革
命同志之间的一份情意,使他们对于京剧和京剧更加革命化的切磋更加无限延长。
宝妹、小玮不大了解司猗纹的意图,有时还不识时务地弄出些大煞风景。小
玮在农场时,当地农村孩子教过她一个谜底为“枣”的谜语:
一个小孩儿穿着红裤子红袄,
你去哪儿呀?
我去衙(牙)门口。
还回来吗?
骨头回来肉不回来。
小玮见景生情,便教宝妹背谜语。宝妹受了传染,也开始了关于穿红裤子红
袄的小孩去衙门口的背诵,后来她们竟当着达先生比赛起这个绕口令般的谜语。
司猗纹对这有伤大雅的行为做了制止,她骂她们像乡下孩子,说她们就配吃枣
(司猗纹不自觉中对对枣做了贬低)。但当锅中枣煨得如蜜饯般拉出了金丝,再
煨下去就要嘎巴锅时,她还是叫过她们,为她们分出包括眉眉在内的三份枣。小
玮和宝妹接过枣把手吃得很黏。眉眉不吃,她总是杷自己的一份倒给宝妹。
留在锅里的一份是达先生的,司猗纹总是连锅(那个煮过的花生米的锅)给
他,显出些随意、豪放,显出些不拿他当外人的风度。达先生吃枣不像小玮和宝
妹,他总是用司猗纹递给他的牙签一颗颗地叉着吃。他吃得缓慢、仔细,枣核也
干净,半天,一颗光若红豆般的枣核掉人炉前的簸箕里,发出一个微弱的清脆的
声响。司猗纹和达先生关于京剧和京剧改革的切磋便是在这种气氛中进行的。
司猗纹不吃枣,只为自己沏一杯炒青,坐在桌前喝茶抽烟。这种不上档的炒
青,在达先生面前也有一杯。
近来司猗纹和达先生对于样板戏,不偏重实践,只偏重于在理论上切磋。因
为所有可供他们合作演出的样板戏他们都作了一遍遍的合作,除李铁梅、阿庆嫂、
小常宝这些老唱段,他们还试验合作了柯湘、江水英、吴清华的唱段。加之目前
响勺宣传队总也接不到新任务,于是他们就又有了一份悠闲。有了悠闲才有了悠
闲中的切磋,悠闲着却又不时生出一种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