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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4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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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想帮王建新,但我更烦我大哥。我们俩在学校几乎不怎么说话,我知道我大哥也烦我。他瞧不起我这个弟弟,我俩互相看不上,但这并不妨碍我沾我大哥的光,学校从来没有人敢欺负我,像王建新这样的还紧着巴结我。巴结我其实没用,我从不说破这一层。我拉着陈小顺走出教室,陈小顺一走出教室就甩开了我的胳膊。他问我为什么帮王建新撒谎。我说,我愿意。我们两个谁也不说话,赌了气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我俩同时扭过头要开口,我们捏了捏手,笑了。我说,你先说。陈小顺就说,我觉得你哥挺牛逼的。 
   我没想到陈小顺死了。陈小顺家里聚满了人,摆放了十几个挽联花圈。正厅东侧的灵台上方,悬挂着陈小顺的遗像。他和中学时代相差无几,一副瘦弱文静的样子,隔着眼镜片,望着我们腼腆地笑。这么说陈小顺死了。按理我应该动一动感情,不过这确实太突然了,我还没适应过来他死了这个事实。周围的人三五一群,谈兴甚欢,他们大概早已适应过来,悲痛过了,现在接受了事实。一屋子烟雾缭绕,有人节奏分明地嗑着瓜子。除了王建新陈小圆,我好像谁也不认识。王建新一进门就忙于跟各色人打招呼,他好像谁都认识,我听见他洪亮的嗓音在人群里逡巡着,断断续续。我还感到有谁的目光断断续续地跟着我,我左右四顾,这时陈小圆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我就随她往里面走。我跟她走进一间小屋,她关上房门,嘈杂声变得隐约起来。我看着她的脸,渐渐忆起她儿时的面貌,她的圆脸变尖了,下巴颏微微翘着,眉眼细长,如同小顺,但比小顺好看。她抬起眼看我,我发现她的眼圈红了。我刚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她忽然双手捂住脸,抽泣起来。我能做什么?我只好轻轻拍打她的肩,我想说句安慰的话,我说陈小圆——没想到她猛地扑到我怀里,呜咽着说,你总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她一哭就是半天,我感到我这时必须动一动感情了,憋了半天,我忍不住问:你哥是怎么死的?她的哭声立时减弱了。半晌,她把自己从我怀里挪开,有些忿忿地说:喝多了摔死的呗。 
   王建新找来的时候,陈小圆已经安静下来,拿着我递给她的纸巾擤鼻涕。王建新像个兄长般,宽慰性地拍拍陈小圆的肩,哭什么,这不好了么,人都回来了。走吧,他冲我努努嘴,吃饭去。我跟在王建新后面,陈小圆跟在我后面,路过大厅时,我对王建新说我得先去看看我大哥。他诧异地扭头问,怎么,你没看见?你大哥就在这儿啊。李光辉!哎哎,有人答应着,从一端走过来,一眼看去,我真不敢相信这是我大哥。他胖了不少,以前那身引以为荣的腱子肉懈掉了,凶猛凌厉的眼神也不见了。他眼白浑浊,眼珠无光,脸部有些浮肿,像极了我那早死的爹——我太认得这种脸色了,被酒精浸泡出来的脸色。我叫哥,我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说他早来了,没看见我。嫂子呢,我问。她在家看孩子。咱们走吧。大哥跟在王建新身后往外走,我注意到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了。 
   饭局设在一个饭店包间。除了我大哥、我、陈小圆、王建新的司机,王建新还叫来了李全。李全也是我们中学的,比我和王建新低一届,和陈小圆同级。我对李全记得很清楚,当初他也是我大哥手下的跟随者之一,打架不行,但能说会道,出了名的油嘴滑舌。李全显然是饭桌上活跃气氛的人物,他频频向王建新、我和我大哥敬酒,向我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带我去嵋市最好玩的地方玩。我问李全现在做什么工作,他说全仗王建新,帮他在税务局找了份差。跟小顺一样,李全说。小顺也在税务局?我问。是啊,李全欲言又止的样子。王建新似乎不经意地瞪了他一眼,举起酒杯,来,来,为李光明接风。我很久不喝白酒了,喝了几小杯已然头晕。王建新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用洪亮的、做报告般的语调回忆我们的中学时代,讲述在座每个人的笑话。大哥坐在我旁边,一直很沉默,埋头喝着闷酒。李光辉!王建新忽然大声叫道:来,给我们讲个打架的故事。大哥闻言,受惊似的抬起头,支吾推辞道:那些破事……没什么好讲的。王建新冲我们眨眨眼,说:可别光讲英雄的时候,讲讲你那次怎么从狗洞里爬出去逃命的……他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被自己的话逗得前仰后合,李全像只公鸭似的跟着笑。大哥干笑了两声,咕嘟喝了一大口酒。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来来,建新,李全,大哥,小圆,我敬你们一杯,有空都来北京玩!我仰头喝干了酒。 
  陈小圆也很沉默,我奇怪李全不怎么理陈小圆,我记得陈小顺告诉过我,李全暗恋他妹妹。我看了眼我对面正相互低语的王建新和李全,我有点飘忽,拿起酒又要喝,手被陈小圆按住了。她低声说别喝了,目光幽怨,吓了我一跳。今天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总算回来了”,陈小顺是怎么死的,那个通知我陈小顺死讯的于莉莉又是怎么回事?我渐渐感到困顿,眼皮越来越沉,我听见我大哥说,我先带李光明回家吧。王建新答应着,招呼司机送我们。我大哥辞谢了老半天。 
   在路上我强忍住呕吐的欲望,王建新的车里有股清香剂的味儿,让我更加难受。我靠在我大哥身上,他一动不动,胸脯微微起伏,间或打一个酒嗝。我感到我是被他和司机合力扶下车的,上床则是在大哥和嫂子的搀扶下。一躺下,我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太阳穴还微微发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我床头,好奇地盯着我。稍顷,我反应过来,这是我没见过面的侄子。侄子的眼睛又长又亮,很像大哥年轻的时候。 
   我大哥大嫂坐在堂屋里等我,方桌上放了稀饭、包子和小菜。我叫了一声哥、嫂,我嫂子忙站起来招呼,起来啦,快吃饭。她放下手中的毛线活,往厨房里去了。我在桌边坐下来,上午的阳光穿过天窗,在屋子中间划亮一道光柱,再落到桌前的木凳上。木凳被烤得发烫似的,明晃晃地耀眼。这屋子是父母留下的,桌子凳子也是老的,几乎没什么变样。大哥抽完了一根烟,又点燃了一根。吃饭,吃饭。他不太看着我说。厨房的油烟味飘进来,和香烟的烟雾涌在一起,在阳光下翻滚。嫂子端出了一碟荷包蛋。咦,怎么不吃,稀饭凉了么?要不要热热?我连忙摆手,温的,正好。 
  稀饭很黏,荷包蛋很嫩,吃着吃着,我真觉出饿了。侄子跑进来,嫂子拢住他,让他叫叔叔。侄子不说话,狡黠地打量我一番,挣脱他妈的手臂,扭身跑出去了。这孩子,淘着呢。嫂子怜笑着说。我附和道,不淘的孩子不聪明。嫂子问,小明,你结婚了么。没呢。嫂子接着问,谈朋友了?我支吾道,算是吧。 
  我喝完了两碗稀饭。嫂子站起来,你们说话,我看店去了。嫂子一走,屋里更静了。大哥不做声,却很像是憋了一些话。我管他要一根烟,他怔了怔,才把烟递过来。一块二一盒的当地烟红杉,我们上学时尽捡红杉烟的烟屁股抽。劲儿大,辣嗓子,我抽了一口,忍了忍,继续抽第二口。大哥问我这次呆多久。我犹豫了一下说,随便吧,呆长一点也行。大哥瞅了我一眼,我正好看着他,他很快就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也低下了头,我们兄弟多长时间没坐在一起,像兄弟一样说过话了。我心底涌起一些辛酸和柔软,我抬起头,试图用眼神鼓励他说出他想说的话。我猜那可能跟钱有关。说吧,大哥——我当然没说出口,但我静默的、等待的态度他肯定是明白的。 
  半晌,大哥冒出一句:明天去给妈上坟吧。好,我答应着,终于被烟呛得咳起来。趁着动静,隔着烟雾,大哥仿佛得了勇气,吭哧道:小明,你给哥出点主意,我打算去北京……发展。 
   我没想到一个人连脾气、腔调都会变。我大致也猜到大哥的不如意,但总没料到到了这个地步。我爸死得早,那年我大哥刚满十岁,我七岁。大哥变得凶悍也是那时候开始的。我妈怕我大哥,又得依靠我大哥。大哥十七岁那年差点犯了命案,我妈跪在被打伤的孩子的父母前,求人家不要上告,我记得当时我很冲动,跑去拉我妈起来,我说你儿子就该被关起来留在外面也是祸害。我妈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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