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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的左眼说:不信你问问主人。
老王的右眼不做声了。它想了一会儿,就问老王:主人,你说呢?
老王听两只眼拌嘴,心里一直在想。老王说:瞎眼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些问题极深奥,我还不是没想透……
老王就像设置在街头的一处景观。老王在小心谨慎,单调重复中打发着日子。光阴拽着他朝人生的尽头紧走慢赶。多少年了,老王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街头,用一只眼打量着小镇上的人们,记录着他们为衣食而奔劳或困顿,为名利彼此殴斗或挣扎。而小镇上的人们,几乎都忘记了这个整日沉默寡言的独眼老人曾经是一位阳戏演员。左邻右舍在与他无由深入地点头之中,只觉得他是一个永远也揭不开的谜。对他们来说,老王的左眼如同一个永远也不开启的魔盒。他们偶尔生出一种好奇心理,妄图打开它。
老王,你那只眼是真瞎还是假瞎?他们这么问他。
老王就用那只右眼来看问他的人了。老王那只眼看人特别厉害。老王那只眼一看人人就有些怕,就感觉那只眼似乎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小刀,要把人整个洞穿。老王看问他的人并无恶意,就告诉他:是真瞎!是真瞎!
那是怎么弄的呢?
老王那只右眼不抬起来看人了。老王怕别人不好意思。老王说:怎么弄的?我记不清楚了,我的左眼一瞎,我就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大概是患了健忘症了吧!老王极诚实的样子。
这时,就有人给他建议:那你就戴个墨镜吧!你是弄眼镜的,这还不容易,那样也对称一些,也受看一些。
老王觉得这些问题有些不好回答。老王在口袋里捉了一颗烟放在嘴里叼着。老王开始找他的火柴。老王想:火柴呢?火柴上哪儿了?老王一边找火柴,一边用一颗指头敲他的脑门。老王想怎么我的火柴不见了。这时别人嗤地一声划了根火柴替他把烟点了。老王不找火柴了。这时老王说话了:我不想戴墨镜,我想让我的右眼敞着,我担心一戴墨镜反倒把右眼弄坏了。
老王说什么,他们听不懂。就叹气,就摇头。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
老王的左眼是个谜。老王整个儿是个谜。人们这才发现,他们进入不了老王的心境,老王也不愿进入他们。多年来,老王用一只眼冷静而又冷静地打量着他们,使他们心里有些不安。老王用一只眼打量着他们,是不是就是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表现出的漠然而视与嘲讽呢?多年来,人们怀着一种不伤害老王的常人心理,才没有过多深入地了解老王那个谜底。虽然觉得他与众不同,而真正面对了坦然而平静活着的老王,有时他们反倒觉得自己不正常。人活一辈子,为什么都热衷于忙忙碌碌,吵吵闹闹,甚至打打杀杀呢?这一切真的有意义么或者说有什么真的意义?
不过,人们对自己的反省仍是少于对老王的好奇心。他们想:老王的独眼并不妨碍老王结婚呀!老王不是没有钱。几十年来,老王够勤俭的了,他无病无灾,除了喝点酒,抽点烟,再没有其他爱好。老王该有一笔数额可观的存款呀!大家曾多次给老王介绍对象,可大家都不能理解老王,老王心里只有那个爱笑的年轻漂亮的茹。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老王便一年大似一年,老王就真的变成现在这个老王。这么几年来,这个半老徐娘的茹,就没少关心过老王。言谈举止间,也有与老王一起过的意思。可老王仍是一个人过。老王真是个老王。
来老王这里修理眼镜的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老王有时一天到晚枯坐也等不到一个顾客。小镇多了几家眼镜店,这是几年来外地人挤进这个小镇的结果。他们卖眼镜兼修理眼镜,无论是门面装潢还是手工手艺,不晓得要比老王这个小摊强几个档次。老王这个眼镜摊看来是摆不下去了。老王仍旧守在这里,风雨无阻,一天也落不下。老王那样子似乎是硬要人们承认他的存在或他曾拥有的兴隆。对老王来说,与其说是守摊,毋宁说是守着时光消磨自己。到了这一把年纪,老王似乎才有些明白,人过日子其实并不是完全为了过日子。这道理就像人们穿衣,并不完全是为着保暖和遮羞。
有一天晚上,老王又在茹的酒馆喝了酒,他告诉茹,明天我不摆摊了。茹问老王,咋回事呢?怎么不摆了,是不是真的没有了生意?老王感到奇怪,茹怎么这么问他。
深夜,老王坐在澧水河边,开始吹箫。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月亮就那样深情地浮在空中,一层清淡的月辉铺泻下来,像给万物笼上了乳白色的纱缦。澧水河上氤氲着一层幽幽雾气,河水墨绿似毡,汩汩流着,流着。从老王的箫管里流泻出来的声音如泣如诉,在河面上弥漫开来。老王吹出的箫声浸泡着老王记忆中的难堪岁月。老王那只独眼在月光下明亮得熠熠生辉。老王空朦而久违的独眼透过墨绿的流水,清晰地看到已逝时光中的父母。父母从澧水河捞起来时已肿胀得变了形。一条白纱绸将他们的腰紧紧扎在一起。那是母亲结婚时的一条白纱绸。没有人能想到,这对曾将阳戏艺术唱得辉煌一时的夫妇,在一场关于大革命的童话中,会这样终结他们的生命。老王记住了父母被捞起来后没有闭上他们的眼睛。那是两双问视苍天的含怨的眼睛。
这天晚上,茹又循着箫声,来到老王的身边。老王很平静地告诉茹,昨天他去了医院,医生告诉他,他的日子不多了,他的病是癌。
在老王最后的时光中,只有茹陪伴老王。
老王躺在病床上,茹坐在床前,痴痴幽幽地看着老王。只几天的时间,老王似乎换了个人。老王望着茹也呈老相的脸,几十年的岁月在老王的心头爬过。老王的泪说流就流了下来。一天晚上,老王让茹看一样东西,他颤抖着手,从里层衣服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一块布料已经泛黄的手帕,但白底粉荷,仍然是那样鲜艳夺目,特别是那两朵荷花,仍然保持着当初绣就时的灿烂鲜活。
茹对老王说,想不到你就一辈子放不下年轻时的事,是我害了你。四目相视,无语哽噎。半晌,茹颤了声说,老王,我给你说个话。
老王把一颗花白的头探过去。茹的脸上掠过一丝老王熟悉的潮红。茹在老王的耳边把那句话说了。
老王听了,摇着头说,我不同意,这么多年我一个人都过来了,现在我又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老王用年轻时溢满微笑与问候的眼光看茹,与年轻时不同的是,那是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现在是苍老浑浊的独眼。在茹看来,两者虽有很大区别,但于她并不重要,只是这辈子本该老王说的顶重要的一句话老王没说而她却替他说了。这就是老王,要不是这一点,老王也许不是现在的老王,老王也许不是现在的独眼老王。
良久,老王叹了口气,说,有你这句话,我这一辈子也知足了。老王想了想,又说,可惜,这本该我说的话你却替我说了。这时茹哭了,她的身子青蛙一样颤动,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撞着老王的肩膀。老王感到一种湿润的东西在心里汩汩流动。老王说,别哭了。老王给茹揩了揩泪,又说,别哭了。老王笑了。老王说,可惜,我不行了。茹止住了哭。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老王,说,你后悔吗?老王又笑了,我当然后悔了,我为什么当初不说。茹就用拳头轻轻打了一下老王,说,那你当初为啥不说?其实我当初就等你一句话。老王不笑了,他板起了脸:当初我敢吗?我是黑五类的狗崽子。你还记得团长吗?他警告我说,你不要和茹纠缠不清,你要明白你的身份,再这样下去,你就别在剧团呆了……老王顿了顿,说,再说,当初我要是说了,你要是不理我呢?茹看见老王眼里跳动着泪花。她用手拂了拂老王的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头发噼里啪啦响。茹闻到了那些头发散发出的浓郁的野花清香。
这时电灯熄了。黑暗中,老王和茹都沉浸在巨大的激动和幸福之中,不能自已。黑暗中他们一时没有话说。黑暗的来临似乎使他们的心找到了共同的归宿。黑暗像一双翅膀,老王可以借助这对翅膀任意飞翔,老王想起他的左眼在未瞎之前可以把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时的老王突然想到他的左眼是怎么瞎的,他想到他的左眼最后看到的是一眼血红。那天剧团住在一农户家。夜已很深了,老王去茅房解手。那时,茹正裸着玉一样白棉花一样柔的身子把一盆水弄得稀里哗啦响。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