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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不会见到我了。我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女人,而是我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谁。甚至我不知道谁生的。我找不到我的角色,一个找不到自己角色的人,活着太没意思了。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对不起我的养父母,对不起你,对不起陈作家,对不起庆玉……
我看完这封信,有些不知所措。
白天光,男,当代作家。1980年开始发表小说,已发表小说三百多万字。近百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载。有二十多万字被译成英文、法文、日文、俄文介绍到国外。出版长篇小说《雌蝴蝶》等十一部。部分作品被改为影视。现为专业作家,兼某杂志副主编。
一目了然(短篇小说)
龚爱民
老王习惯了用一只眼来打量这个世界。
老王只有一只眼,老王当然只用一只眼来打量这个世界。
谁也不晓得老王那只眼是怎么弄的。左眼。用一小块带皮筋的皮罩罩着。老王那样子就是影视故事里常演的坏蛋独眼龙的那种。老王那样子就有些滑稽,有些不受看。
老王常年累月地坐在街头摆摊,替别人修理眼镜。老王有时心里想起来就好笑,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人替别人修理眼镜,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耐人寻味的了。就像他案子上的煤油灯,玻璃罩子总是朦朦胧胧的,使人觉得灯芯是一个永远也猜不透的大谜语。老王整天使唤着那些小锤小锉小镊子,缩脖拢肩,轻手轻脚地做着活儿。老王不时举起一个玻璃片儿,用那只独眼琢磨着,似乎想从那里琢磨出一点什么。
老王一辈子独身。
也许是因为那只独眼,老王这一辈子才一个人过。
其实年轻时的老王是两只眼都明亮有神的老王。年轻时的老王可真是年轻时的老王。从夏天到秋天,他总爱戴着顶用麦秸秆编织的草帽,身边总是带着一根箫。那时他是阳戏剧团的演员,生旦净末丑啥角都能演。师傅说他悟性高,又舍得吃苦,是很有前途的。那时阳戏剧团长年在大庸、沅陵、桃源几个县巡回演出。剧团每到一个地方住下来,老王就戴着麦秸秆草帽,提着根箫到野外去。老王择一个阴凉地或草皮地坐了,开始吹箫。老王吹箫吹累了,就头枕着草帽看天。老王看天上的流云和鸟群,想着一些人人都爱想的事。老王是真心实意爱上了演戏。日子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不紧不慢,春之后是夏,夏之后是秋,秋之后是冬,冬之后又是春,剧团随时令的交替走过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一个村镇又一个村镇。来年又沿今年走过的路线走一遍。日子就这样循环往复乐此不疲。老王习惯了这种生活。老王实在想不出这日子这么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老王回到剧团的时候,草帽里就装满了很多野花。老王装着或红或黄的一草帽野花,站在茹的面前,用一双溢满微笑与问候的眼睛看茹。茹是剧团的青衣演员。茹长得好看。茹是那种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惹人怜爱的女孩。老王想把那些花插满茹的头上。老王想,那样茹会更好看一些。
茹一看到老王就笑得弯下腰去。老王有些不好意思。老王就把那些花在手中揉成碎片。而这时的茹,总是已经离开了老王。
有一天,茹送给老王一块手帕。那上面有茹悄悄绣上的两朵荷花。老王晓得这是茹特意为他绣的。
以后面对了老王,茹不再弯着腰笑。是微笑。笑里透溢着一种期待一种亲近。一望而知一目了然的那种。
茹是那么无忧无虑,剧团里时时响彻着茹开朗的笑声。大家都很羡慕老王和茹。甚至有人偷偷问老王,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
其实后来与茹结婚的并不是老王,是剧团的另一位演员。其实老王并不是那只瞎眼才没有与茹结婚,老王那只眼是茹结婚后才瞎的。
茹结婚以后,老王就再也没有采过花。有一次老王莫名其妙地出走了一星期。一星期回来后,团里给了老王处分,这时大家才发觉老王莫名其妙地戴上了那个带皮筋的眼罩子。老王告诉大家,我的眼瞎了,不能演戏了,我就留在团里打杂吧!大家以为他是开玩笑。因为老王就经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都说,开什么玩笑,你的眼睛好好的怎么会瞎呢?老王说,是真瞎,是真瞎,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骗你们?大家说,那你把眼罩揭下来看看。老王不。老王说,我的眼睛上了药,眼罩揭不得。这时大家仍然以为老王的眼没瞎,老王是在骗他们。
那时时兴排演革命样板戏,刚好有出戏,里面有一个日本鬼子带的翻译官,是个独眼龙,也戴了老王那样的皮罩子。有人提出让老王演,老王不干,怎么劝老王也不干,团长都发火了,老王还是不答应。老王的想法是,我残疾了,团里容不下我了。
老王离开了剧团。老王回到河街呆了几天,就随在澧水上行船跑马的舅舅走水去了。老王在常德至洞庭一带水域一干就是十年。十年后老王回到河街,人们才相信老王是真瞎。
老王回到河街,看到茹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爱笑的青衣演员了,阳戏剧团早已解散,茹与其他一些为柴米油盐而忙碌的妇女并无多大区别。后来剧团恢复,茹因为年纪大了,再也不愿唱戏了。
现在这个茹,开了个小酒馆,是个半老徐娘的老板娘。十年前,茹那个年轻时也演戏的丈夫去世了,儿女们都已成家,另立门户,茹不愿与他们过,不找点事做她又闲不住,于是小酒馆成了她打发日子的一种寄托。茹的小酒馆与老王的眼镜摊同在一条街,隔着两百来米。
老王也常常去茹那里喝杯酒,这大多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老王来了,茹像招待别的酒客一样招待他。老王靠酒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茹风风火火地忙乎。老王每回喝酒,一直要喝到酒馆里没有其他客人了,只剩下老王和茹。老王坐在一张桌边,柜台上坐着茹,一手托腮,望着外面一片寂静愣神。她有时望着望着会打个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老王一边喝酒一边用那只眼打量茹。
老王喝完酒,就一摇一摆地朝家里走去。茹站在酒馆门口,用专注而平静的神情看着老王走远。然后茹关上酒馆的门,也朝老王那边走去。他俩都住在沿河街。
喝过酒的老王是很难入睡的。老王到了家,拿了根箫,出门,然后朝澧水河边走去。老王在河边随便择个能坐的地方坐下来,开始吹箫。老王吹的冷寂而凄苦的箫声流水一样,从这家传到那家,溢满整个河街,搅得人们难以入睡。人们在心里替老王叹息:老王真可怜!你看,你看,这个老王呀!真是的……
有一回老王吹箫的时候,茹来到他身后,拉着他的衣服,叫他回去睡觉。老王不。茹说,晚上是睡觉的时候,你白天不能吹吗?老王说,我是个瞎子,再白天我也看不见。茹知道老王说的是气她的话。茹看着坐得像个黑桩似的老王,心中滋生的凄苦弥漫了夜空。那以后,茹在老王吹箫的时候不再来喊他了。
老王直到吹累了才摇摇晃晃回家睡觉。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老王心里想了很多很多。老王开始想他的眼睛,老王想:用一只眼看人看事与两只眼看人看事有些不同。一只眼虽然没两只眼那样好使唤,但一只眼看到的东西两只眼未必看得到。老王对他左眼的失明并不感到悲伤。
老王就这样愣着一只眼,瞪着黑洞洞的屋顶,无休止地想。老王觉得用一只眼看人看事也有一只眼看人看事的麻烦。时间久了,那只右眼就觉得有些累,有些痛,还有些不平衡。这时,老王听见他的右眼说话了:
死瞎眼!死瞎眼!整天躲着,从来不替换我一会,真会享福呀!
老王的左眼说话了:嘻,嘻,就累死你!就累死你!
老王想,娘娘的,怎么瞎眼也会说话。
老王的右眼说:看你被主人惯的!你也出来瞅瞅吧!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老王的左眼说:外面的世界再精彩有什么用?再精彩你也不能拥有。
老王的右眼说:你看看也不错嘛!
老王的左眼说:其实好些事看得见与看不见又有多大区别?有些事,看见了不如看不见的好。
老王的右眼说:你都说些什么呀,我怎么有些不明白?
老王的左眼说:不信你问问主人。
老王的右眼不做声了。它想了一会儿,就问老王:主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