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凌平感到自己就像爹的一个影子了。
爹的手一动,凿嘴就吃进了木屏,又迅即地吐出一点儿新鲜木屑。一切就这样无声地开始了,或是又重新回到了从前。每次都是这样开始或回来的,凌平和爹现在已经达到了一种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的默契。木雕不是力气活儿,精细到了极致,才算得是艺术,也是爹常挂在嘴边的那种妙境。但爹在干活时很少说话,他与这个世界惟一的对话方式就是用他的凿刀。
甚至很少用眼神交流。爹的眼睛一天到晚只盯着他雕刻的木屏,眼里根本没有别的东西。就是他的目光离开了木屏,也仍然是盯着木屏的样子。只是那块木屏,凌平暂时还看不见。爹说,等你看见了,你就该出师了。爹的眼神很有力,他一身的力气似乎都长到那双老是喜欢眯着的眼睛里了。看你一眼,你就感到是被凿子凿了一下,很尖利。这让凌平突然产生了灵感,那一幅幅雕屏,就是爹用眼神雕出来的吧,他自己也正被爹用眼神慢慢地雕着吧。
凌平感到自己的每一点儿变化,都是爹雕刻出来的。
如果离开了这个爹,他肯定是另外一种样子。
爹不让凌平坐,爹自己也不坐。你一坐,雕出来的东西也是坐着的了。这让凌平有点不可思议,可这是真的。有一次爹生病了,腿软得站不起来,就坐着雕了一样东西,雕出来一看,那东西果真也是坐着的,也是一副病容。这让凌平感到木雕越来越深奥,越来越难以捉摸。凌平念过几年工艺美专,学的也是木刻,但好像什么也没学到,他跟爹学徒,几乎是从零开始的。爹说,其实很简单,干这活儿,力气再大也是白使,全凭元气,精神气儿。你一坐,精神气儿往下沉,明明是要雕一样站着的东西,也像是坐着的了。你有了精神气儿,就是雕一件坐着的东西,那骨子里,也是挺挺拔拔站着的。
爹偶尔还会带凌平去看一些老师傅们的手艺。老师傅雕出来的东西,件件都精致练达,活儿玩到家了,没说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凌平怎么看,也觉得是一副浑沌模样。爹说,老了,毕竟是太老了啊,老了弄出来的活儿就这副模样,全凭手艺了。可手艺也得学啊,我带你到这里来,就是学老师傅们的手艺。凌平也试着用爹留下的边角余料,刻了些小摆设。爹看了虽然摇头,但又说,虽然笨头笨脑,精神气儿还饱满,也还有些灵气,我就弄不出你这味道来,我也快老了啊,就是想弄出点新名堂,也鲜活不起来。我要有你现在这样的精神气儿,或者你要有我这般手艺,那就什么也不缺了。
等我学到了你这般手艺,怕也跟你一样老了。凌平说,有点像跟自己赌气。
爹就大笑。爹是难得一笑的,那次竟然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这就是命啊,人的命啊,手艺的命啊,可你又只能慢慢来,急不得的,你不可能一天就赶上我几十年下的功夫。
凌平从爹的唉叹中感到了他对生命的敬畏之感。爹也从来不逼着他今天一定要学到什么,明天又计划学到什么。倒是凌平没有耐心,一天到晚站着,实在太累了。爹说,站惯了就不觉得累了,你要站的,不是一小会儿,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是一辈子。
凌平看着爹,看着他那么一刀一刀地镂着,雕着,慢得似乎没个尽头。这让凌平备感时间的漫长。每天他都盼着快点把活儿干完,可这些活儿就是他每天要过的日子,想快也快不了。即便是一件很平常的活儿,没十天半月也干不下来。爹雕那幅清明上河图,用了整整九年时间。在这九年里,凌平念完了初中、高中,还念了三年大专。这样的一个时间长度,总让凌平有淹没之感。凌平现在明白了,一桩接一桩的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活儿完了,人也完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他兀自一惊,随之又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天,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才二十岁。
天淡黑的时候,凌平爹又看见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了,手里递着工具,一双眼就不停地在门外睃。门还是虚掩着的,偶尔被风吹动,就有一线阳光射进来,红红的,已经是残阳了。凌平好像只等那一线残阳快点收尽,冷不防却听见爹吼了一声,刨子!你递刀过来干什么?凌平面红耳赤,赶紧低下头去,在工具箱里翻找刨子。
凌平爹把手一挥,说,算了,算了,你走吧,你的神又走了。
凌平赶紧披上了件夹克衫,像屁股着了火一般的走了,门掀得好响,凌平爹好像就是被这一声闷响掀在地上的。他蹲在地上,鼻子又开始往外冒烟了。这小子!凌平爹骂了一声,眼睛都红了,好像跟这个儿子有仇似的。他眼里老是浮现出另一个儿子,那个虎头虎脑额头上被黄蜂蜇起了包的儿子。小时候儿子老爱用棍子去戳黄蜂窝,老是被黄蜂蜇得哇哇乱叫。爹,爹,你快来啊!儿子一边大声求救,一边同成群飞舞的黄蜂混战,黄蜂追着他从开裆裤里露出来的屁股蛋子赶。儿子的童年令他向往,儿子的童年就是他年青气盛的时候。那时他就像只豹子。一头看见了女人就眼红的骚豹子。孩子他妈走了他不怪她。那时他就像鬼迷了心窍似的老是揍她。女人是个好女人,摸到哪里手心都发烫。他那么揍她,她把泪一抹,又给他洗衣做饭。想到女人他的心就抽搐起来,拳头吱吱地又攥紧了。现在他想揍的是那弹棉花的汉子。是他把孩子他妈骗走了。女人到底是缺个心眼啊,凌平爹揍了自己一拳后想,哪个汉子不揍老婆啊,你以为那个弹棉花的又是好东西。他甚至很希望那个弹棉花的不是好东西。
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再娶,一年一年地盼着女人回来。回来了还是孩子他妈,
还是自己在被窝里热烘烘地搂着的女人。他再也不会揍她了,年轻时那一身的火苗子也早就灭了。
凌平爹开始生火做饭。他们家,到现在也不烧煤炉不用液化气,就烧刨花儿。刨花儿好烧得很,火旺,煮的饭炒的菜都有一种特别的香味。他黑黄的脸,很快就被灶火烧旺了,红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明亮起来,那火辣辣的感觉渐渐地扩展到疲倦身体的四周,连脑袋都有些醉意地晃了起来,晃着晃着,脸上像有虫子爬过。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沾了满手的眼泪。凌平爹这才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堵住了一阵哭声。
苏鸰学着百灵鸟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还真把一只百灵鸟给招来了。
苏鸰说,这肯定是只公鸟,你说呢?
凌平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常常神秘地笑一笑,神情有点忧郁。苏鸰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呀!凌平突然大胆地看了苏鸰一眼,大声说,那你就是一只母鸟了。苏鸰就扑上来,打他,揪他,一直揪得他开始求饶,我错了,我认错,唉哟唉哟,疼啊。
下次可不准胡说了!苏鸰娇嗔地看了凌平一眼,眼睛弯弯的漾出一种笑意,有股邪劲儿,又极度天真。这其实是一种天生的风情,可惜凌平暂时还不得其解,他有时还真不知道这姑娘讨厌呢还是可爱。不过只要和她在一起,凌平就是阴着个脸,心里也是生动的。苏鸰一天一个样子,每天都给人一种新鲜感。凌平也就每天都感到一种新的诱惑。没有她,他不会感到生命如此热烈。
出城一座山,往山林中走,远远地就能看见一块光滑明亮的青石坪,像一面巨大的镜台。这山就叫镜台山。每次苏鸰一看那块青石坪,就像疯了,凌平看着她就像看见一只飞蛾向灯光扑去。这让他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姑娘又开始跳舞了,张开手臂飞快地旋转起来,被月光照得如明镜一般的青石坪里,映出她迤逦而过的身影,妖冶气十足。她快乐得大喊大叫,像是感受着活在世上的最大欢喜。
凌平屏息看着,心惊不已,血会随她一起奔放起来,欢畅起来,渐渐把自己站在哪里都忘了。那一刻,在迷乱的月光下甚至整个天地间,就只有这个姑娘了,一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姑娘。然而凌平又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蹿,穿透全身直抵头顶,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阴森森的。她该不是一个鬼吧?在这空无一人的荒野,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念头突然闪了一下。可更意外的事发生了,那姑娘突然摔了下来,头朝镜台后面的一条溪水仰躺着。她的头发半浸在溪水里,溪水忽然流得很慢,像被什么牵挂住了。她的两只手臂也伸向水里,在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