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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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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长不语。 
  宁木匠说:“俺那小姨子,你认得吧,腰岭那个跟张五忱踩高跷的,男人去年得肝病死了,人家提媒的那么多,她都不干,她跟她姐说,除了你,她谁也不找。” 
  村长父亲愣了一下。村长父亲眼睛瞅着被风吹的一浪一浪的稻田,瞅着瞅着,一个女人就一跳一跳从稻尖上跳了过来。 
  那还是三十年前,他的老婆刚有病的前一年,外面来了高跷队,他和上塘的人们一块儿跑出去看,刚出门,就见有人从高跷上栽下来,他顾不得多想,赶紧上前扶,谁知,他用力一扶,手从她的膀头滑出,一下子蹭到了她暄乎乎的胸脯,她臊的,脸一下子涨红,过后再也不敢看他。那一天,他躲在看高跷的人群里,心怦怦跳,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连好多年,一听锣鼓响,他的心都慌跳不止。 
  平静了多少年的心就这样不知不觉慌跳起来,如果宁木匠是上门提媒,有他儿子儿媳在场,如果不是眼前有滚滚的稻浪,叫人心也跟着一波一波滚动,似乎都不至于是后来的样子。后来,村长父亲干脆就不说话了,脖子一程程红了起来。 
  宁木匠把住脉搏,及时找到徐兰。而徐兰,见又有人给公公提媒,丝毫也没反感,不但不反感,且满脸带笑,不过这一次,徐兰没说让公公自个定,而是说:“俺不管,问俺家那些妹妹吧。” 
  宁木匠愣怔半天,才明白他家的事原来是结婚在外的闺女说了算。明白这一点,自然就打了退堂鼓,因为谁都知道刘家的闺女难弄,弄不好,他的小姨子能叫这帮闺女气死。 
  闺女们的意思其实没有多少道理,做父亲是明白的,倒是媳妇意思让他想了又想,媳妇虽然没有说出她的意思,但他还是能够领会她的意思。 
  这做公公的,因为深刻领会了媳妇的意思,也就把自己的意思压了下去。 
  为了媳妇的意思,这做公公的,一个人从五十岁一直守到七十岁。在最初那些年里,无论上山还是下田,无论上集还是在大街上坐着晒太阳,他从就没有断过那个念头。因为有那个念头在心里蛊动着,白天在他那里长得不能再长,他不敢听女人的声音,一听到谁家有女人说话,心就刀搅一般。因为有那个念头在那蛊动着,夜晚在他那里长得不能再长,他常常不到半夜就醒了,就坐在月光下痴痴地盯着窗外。没有月光的夜晚,他就闷闷地抽着烟,把屋子弄得烟熏火燎…… 
  想了一些年,想得太累了,自然也就不想了,可是,刚刚不想了,日子刚刚好过了,另一件事又冒了头。 
  也许,正是因为另一件事冒了头,才使他没有心思想女人了。 
  那另一件事,是上塘很多家庭都要面临的事,分家。村长父亲要是就一个儿子,也就不必分家,偏偏他两个儿子,那小儿子和大儿子之间差着十几岁,他大儿子孩子都九岁了,他那一窝的闺女都结了婚,他的小儿子才结婚。 
  就说这小儿媳妇黄配莲,和姜淑花一样,是海边人,粗野惯了,婚后叫徐兰不叫嫂子,喊“大份儿”。姜淑花就是叫申玉凤老大,才把申玉凤叫恼的。然而两个人又有不同,姜淑花叫申玉凤老大,是在得知申玉凤欺骗了她,掩饰了弟弟的肝病之后,而黄配莲,刚刚过门,和嫂子之间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就叫嫂子“大份儿”,徐兰是老师,不高兴这么叫,就更正了一回,说:“二妹,咱是妯娌,你该叫我嫂子。” 
  这一更正不要紧,更正出毛病了,黄配莲对当老师的嫂子生出了满腔的仇恨,街上谁要是说:“你有福气,摊了个好嫂子!” 
  黄配莲啪地就是一口唾沫:“呸,装象儿!俺就看不上谁装象儿!” 
  说的人觉得话不对味儿,就与她争辩:“可不是装象儿,人家就是那文绉绉的样儿!” 
  黄配莲脸子更急了:“谁不说那文绉绉的样儿,俺就是看不惯她那样,俺叫她大份儿她不乐意,不就觉得自个是老师!老师顶什么,不拉屎还是不尿尿?!” 
  仇恨看上去毫无道理,然而在黄配莲那里,有着一锅一盆的道理,她的姐姐嫁的就是一个小学老师,那小学老师倚仗自个有点文化水儿,回到家里什么活不干不说,还给老婆气受,衣裳洗不干净不行,皮鞋打不亮不行,炕上地下有灰不行,最可气的是,说话不能带脏字,只要带脏字,他就动武。一个乡下人,天天跟鸡鸭畜类打交道,跟土坷垃粪水打交道,说句脏话骂骂人再正常不过,可是为说话带脏字,她的姐姐被他打过无数的次了,每一次,不把嘴唇打出血来绝不罢休。她的姐姐娘回家说时,全家人气得擦拳磨掌。到了她找对象的年龄,一听媒人说对方家里也有一个小学老师,心里的弦一下子就绷紧了,结婚之前,她英雄似的向老娘起誓:“俺黄配莲要是败在一个小学老师手下,就不回来见你!” 
  因为仇恨来得有着一锅一盆的道理,只要当老师的嫂子进了家门,锅碗瓢盆就在黄配莲手里咔喳咔喳直响,尤其桌上饭桌,她从不好好看嫂子,眼角斜睨着,欠她千儿八百吊似的,做公公的实在看不入眼了,就提出分家。 
  在上塘,妯娌分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过好过不好,迟早都要分的,可是偏偏做公公的在分家那天,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分家后,他要在两个儿子家轮流住。 
  在上塘,没有人愿意养活老人,可是徐兰不同,徐兰的丈夫是村长,徐兰多年来又一直在乎名声,公公这么做,明显是有意坏她的名声。这让徐兰想不通。 
  想不通,自然是要使劲想,使劲想也想不通时,徐兰就想到自己的命:为了名声,她屈尊嫁到刘家,为了名声,她多年来忍气吞声,身为教师,从没在家里端过教师的架子,可是就像上天有意折腾她,偏偏那一帮刁钻小姑子,就是不让她得到好的名声。小姑子走后,她的名声日渐好转,她的心一点点多云转睛,却又来了莫名其妙的黄配莲。黄配莲与她叫劲的日子里,每天下班往家走时,她的脚都灌了铅一样……她的命不是太苦了?! 
  苦也不要紧,你苦到了头,就有了甜,可是谁能想到,不但没有甜,她的公公也加入进来,跟着坏她的名声?问题是,公公在这种时候坏她的名声,就等于帮了黄配莲,他帮谁都行,惟不该帮一个死不讲理的黄配莲! 
  有了如此心情,公公轮到自己家时,想做到和过去一样就有些难了。徐兰非常想和过去一样,毕竟自己是老师,黄配莲说自己装象儿,就该好好装装,装像了才是。可是也怪了,自从黄配莲说她装,她居然再也装不出来了,那根克制的神经,仿佛被黄配莲抽了去,她一看到公公,心里就一阵阵堵得慌,心一堵,就想趴到屋子里大哭一场。 
  有烧火做饭和伺弄孩子的事儿在那等着,有喂猪喂鸭备课批作业的事在那等着,哭是不可能的,没机会哭,脸子自然比哭还要难看。 
  实际上,这做公公的,压根也没想到在分家那天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大媳妇懂事,讲理,从没跟他红过脸,自己老了,跟大媳妇过,天经地义,可是不知道为甚,他就真的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说是不知道,细想来也是知道的,都怪大媳妇说了那句话。 
  分家之前,公公问:“徐兰,俺想给你们分家,你表个态。” 
  徐兰说:“俺不管,问俺二妹子。” 
  徐兰的话是她的心里话,她确实看不上弟媳妇,但弟媳不提出分,她身为教师,是不会主动提出的,可是这句话,让公公想起了宁木匠上门提媒时她说的那句话:“俺不管,问俺家那些妹妹。” 
  说起来,这句话也没什么,也是她的心里话,她的那些妹子也确实管着家里的事儿,可是不知怎么了,多年之后,当大媳妇以同样的表情和声调说出这句话,一股莫名的东西竟然不由分说就顶上了公公的心窝,使他想起以往那些烟雾缭绕的夜晚,使他觉得不说出点什么话就不能痛快。 
  他一直以为,那东西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可是谁知道,它竟躲在什么地方,一句话就让它冒了头。它冒了出来,他分明是看见了,却又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他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它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帮二媳妇黄配莲狠狠地打击了大媳妇。 
  说出那句话的当时,仿佛一个在地窖里呆了多天的人突然得见天日,胸脯里要多舒坦有多舒坦,然而,为这舒坦的一瞬,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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