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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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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大姑姐姐就在西院,心嗵地一跳,一股血一下子就涌上了脸,好像自己私下里的想法被对方看见。 
  其实,一天天夜里流着泪的时候,大姑姐姐早已经对自己骂弟媳丑的话后悔了,要不是说她丑,她也不会那么火,说话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可是毕竟那话已说了出去,收不回来。收不回来怎么办,你弟媳就看在大姑姐姐以往对你的好,给个台阶嘛,那台阶,也不用说小话,只要站在院子里脸子好看点儿,也就服了输。 
  可是,这弟媳妇不但脸子不好看,却要把脸弄得斗架公鸡似的。 
  于是,这隔着一堵墙的母与女,就真的被隔在了天河两岸。她们被隔在天河两岸,作为局外人,认真想一想,怎么想,都觉得是不应该,村里人背后提起,都咂嘴叹息,觉得不可想象,一个号称孝顺的闺女,受天大的委屈,也得回家看看妈妈呀,可是他们议论完,往往又说,申玉凤也真是不能回去,那弟媳妇凶巴巴的,回去也没个好,要是回去再打起来,当妈的不是更着急。关键是上塘不兴闺女养活老人,你不能把老人接到自己家,你惹火弟媳,不是更坏! 
  于是,这看似不可能的事,就这样变成了可能,到底谁是王母娘娘,在母女之间划了条河,谁也说不清。你说不清,却觉得那发生了的事情中,有着一粒无名的种子,冥冥之中,它一点点发芽,那须芽看不见摸不着,它不需要土壤,却一天天长大,拥有灵魂,一天天长成一种类似意志的东西,驾驭了两个人的命运。 
  那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 
  就说这老申太太,成天躺在土炕上,成天盼着闺女回家来,闺女盼不回来,闺女家的电话铃又在夜间不时地响起,想有一盘电话的心情,就成了日子间驱之不去、睡梦里驱之不去的心情了。老申太太在睡梦里,常常是身边围了无数盘电话,它们蛇似的,都张着嘴,不用你说话,它们自己就会说话。它们说的话,都不是她想说的,她想说自己想说的话,她想叫闺女别跟姜淑花一般见识,回来一趟;她想说,你见妈一趟,就少一趟,再不见,妈就去阴曹地府了。可是她拿起那电话,电话怎么也不停止里边的声音,使她怎么也发不出自己声音。 
  虽说闺女家的电话动辄就在半夜里响声大作,可这母亲心里的声音,从来没有通过去。没有电话通过去,又常常半夜里被电话惊醒,做母亲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便是难免了。关键是,有了电话,反而衬出老人的孤苦,不到半年,老申太太人瘦得没了人样,眼窝井一样陷进深处。 
   
  第五章上塘的教育 
   
  1 
  距上塘北边三公里的地方,有一所小学,叫歇马山庄小学。共六个班。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十个老师,一个校长,一个主任。老师中,有的是教了多少年的,有的,是才从师专毕业分配来的,有的,教是教了多少年,但一直是代课老师,并没转正。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些老师都住在歇马山庄管辖的八个村子里。校长,叫徐帆,老校长徐丢地的儿子。徐家炉人,徐兰的堂哥。 
  要说徐帆校长的职位,该从他的父亲谈起。他的父亲徐丢地,名字挺怪,其中蕴含着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他父亲的父亲是个中地主,他父亲的母亲在生他父亲前一天,一夜之间徐家的所有的土地都被分掉了,全家人被撵在场园的窝棚里。父亲从他母亲肚子里降生的时候,十几分钟一直没哭,接生婆吓得满头大汗,使劲拍他扭他,可就是不哭,后来,接生婆不知该怎么办,把他丢到了窝棚外面的地上,谁知,他一落地,哇的一声就哭了,欣喜之中,全家突然明白,他原来在娘肚子里就知道丢了地,他是在替徐家报冤屈。为了纪念这个聪明孩子的孕育,也为了纪念徐家丢掉的地,就取名徐丢地。 
  这个徐丢地聪明过人,四岁时,能看天做诗,外面阴云密布,他居然会说“云天蝴蝶衣,日光在梦里”,六岁时,能读大书,爷爷藏在谷糠里没有烧掉的《三国演义》、《说岳全传》、《西游记》里的故事,他倒背如流。因此在“文革”期间被揪斗,让他跪在乱岔石上讲《三国演义》中的“桃园三结义”,你讲了,也打,说你鼓吹哥们义气不讲阶级斗争,你不讲,也打,说你不服革命指挥。八十年代,“三种人”被清除,原来歇马山庄小学的校长,正是“文革”时打人最厉害的角色,就把他清除下来。清除了,换谁,上边想一想,徐丢地《三国演义》倒背如流。当个校长肯定没问题,就换了徐丢地,也算上帝补偿了他。 
  当然那扮演上帝的上边的人,并不是为了补偿徐丢地,而是为了补偿自己。因为他是刚刚上任的小年轻,跟形势跟得紧了,有利于升迁。于是,他越跟形势,徐丢地得到的补偿越多,后来,上边竟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为由,一次性将他转为国家干部。其时,农村刚搞土地承包,他的地刚分到手不足一年,又被分了出去,可谓再一次丢了地。不过这一次丢,是光荣的丢,没有人不投去羡慕的目光。 
  这校长一当二十年过去,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上边又把他在镇中学当老师的儿子调回来接他的班。不过这一次,不是上边有意补偿他,而是他凭关系做了上边手脚。 
  一个主任,叫吴道有,坎子人,是歇马山庄小学年龄最大的,有二十多年工龄。他当了二十年老师,跟徐丢地做了二十年的对,所谓做对,是说他性格倔犟,常常死死盯着校长脚步,比如你要是午间喝了酒,让他闻到味,下午,他就找你的茬,说你拿公家的钱乱花。其实他并不知道校长跟谁在一起喝酒,也并不知道他是否乱花了钱,都因为村长是校长的堂女婿,都因为村长的妹妹在山道上开了个小馆。你有亲戚开小馆,你中午喝酒,不是在小馆喝还能在哪里。你有亲戚开小馆,你又掌有财权,不是花公家的钱又能花谁的?弄得徐丢地从不敢中午喝酒,不但如此,徐丢地看见他,像耗子见猫,老远就躲。 
  儿子上任,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如何要警惕这个人,凡事一定不要让他抓着把柄。可是徐帆坚决没听老子的话,不但没警惕吴道有,还聘他做了主任。这个曾发誓不管老子儿子他都跟他们战斗到底的倔人,居然上任不到一周,就跟徐帆和村长,在山道上的小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这儿子在用人上的高明,可见一斑。 
  十个老师,除了班主任,有四个任课老师,美术,音乐,体育,还有英语。这任课老师,是比较轻松的。美术老师,不拘大班小班,动辄就把学生领到野地去写生,往往学生写着写着就捉开了蜻蜓。低年级捉,高年级也捉,把个美术课上成了生物课。 
  音乐老师,根本不教什么声乐知识,一上课,就教流行歌曲,电视流行《小芳》,就教《小芳》,一年级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六年级也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电视里流行《纤夫的爱》,就教《纤夫的爱》,一年级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六年级也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体育老师,倒是对体育很有追求,这星期领你学竞走,下星期教你爬双杠,再下一个星期,他又教你学拳击,等到全镇开运动会,传统项目比如长跑短跑铅球铁饼什么的,一个名次也拿不到。不过校长倒看得开,鼓励说,只要是体育运动,咱们就是要不拘一格。 
  英语老师,一年级二年级没有英语,从三级开始教,每年级课程,说是不一样,也确实不一样,三年级学了ABCD,六年级学“书桌”“电话”等单词,可是有时候,六年级的孩子,居然不知道telephone怎么念。 
   
  2 
  歇马山庄的六个班主任老师,并不跟班,一年是一年,六年是六年,教一年级的永远是一年级,教六年级的永远是六年级。所以,教“锄禾日当午”的,就永远是“汗滴禾下土”,教“居里夫人”的,就永远是她发明了“三克镭”,偶尔有调整,是因为有老的退休,新的力量充入。 
  当然,以前并不是这样。以前,一个老师教了一年级,就必得从一年级一直跟到六年级。六年级毕业,再回过头教一年级,走马灯一样。这样的教学,对老师是个巨大的考验,这六年里,课程不重复,天天都得备课。可是对学生,却有着巨大好处的,和老师能混得烂熟。你想想,六年里的白天,天天听一个人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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