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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记--是我--赵士聪--快开门……〃
房东寡妇吓得不敢动弹。道静敏捷地跳下地摸着黑穿上鞋,把屋门打开。
赵士聪气喘吁吁,在门边结结巴巴地说:
〃有,有汉奸告--密了!拂晓前,有--有敌人要来包围村--包围你们--你、你们快--跑!〃
〃确实么?你怎么知道的?〃道静忙问。
〃反正消息确实--是我父亲告诉我,叫我快--通知……你们的。〃
道静相信赵家父子不会骗他们,忙又问:
〃有多少敌人?是马官营的么?〃
〃不--不清楚。你们快离开这村子就行了!〃
道静一看敌情不明,几个地方干部又没有战斗力,就决定马上离开。叫赵士聪去通知那三个住在一起的区干部;她和小俞、柳明急忙找到罗大方、高雍雅,他们八个人一共三支枪,赵士聪自告奋勇,领着八个干部转弯抹角穿着小胡同出了村口。村北就有交通沟,他们一个箭步都蹿进交通沟里。赵士聪跳进沟里还要送他们。道静握住小伙子的手,激动地说:
〃谢谢你,谢谢你的父亲!你快回村吧,免得和敌人遭遇上。你回去也要去通知村支书、村干部们,叫他们设法应付敌人,千万不要叫老百姓受害。〃
赵士聪连连点头,猛地两只手紧握住林道静和罗大方的手,朦胧的月光下,泪光闪烁着说:
〃你们多好!你们的生活多有意义!我一定离开家跟着你们去工作……〃
月亮高高悬在中天,旁边有大朵灰色的浮云缓缓飘动。夜静极了,村庄都静静地躺在平原的大地上,月似乎不知人间的连天烽火,轻轻地在澄澈的天宇浮动,圆圆的脸上还含着微笑。
两边隆起的土褐色的交通沟里,八条人影疾速地移动着,每个人的身上都洒满了银灰色的月光。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你来啦,想不到你这个忙人还有工夫来看我。〃
〃你一定比我更忙,这多日子怎么也不看看我呢?你有马骑,比我用两条腿跑来,不是更容易一些么?〃
〃小林,还是你有道理。我来到平原两个多月了,只匆匆和你见过两三面,而我们真正住在一起,一共只有三个夜晚……〃
〃老江,这是命运么?咱们结合五年了,在一起的时间,充其量没有半年。〃
〃啊,小林,你还想我?这真出我意料--我以为我一直生活在你的心扉之外呢。〃
〃去你的,你总是不了解我!我对你非常敬重,你是我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之一,我应当常把你挂在心上,怎能把你搁在心扉之外?--你这个李孟瑜真坏……〃
〃啊,你还记得我当年的名字--李孟瑜?难得,难得,不胜荣幸之至!〃
〃你真该打!怎么一板正经的老布尔塞维克,也开起玩笑来啦,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从西边出来了么?不,还是从东边出来。因为见了你,我尊敬的妻子,我高兴啊!〃
〃你真高兴看见我?那你怎么不快马加鞭,跑上不过百里之遥常看看我呢?人家都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可是你呀,分别两三年了,刚一见面,立刻就走人。我常怀疑你是不是冷血动物,就是对我没有--就说感情算了;你对我没有感情。〃
〃小林,你说的不对!没有感情能够要你作伴侣?只是,和你这个伴侣不大好相处--你刚才还说,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可任我怎么请你到地委机关来一起工作,你呢,却大主意在胸,一味自以为是,非在基层工作不可。这,难道是你对我有感情的表现?说呀,怎么低头不语了?〃
林道静挨坐在江华的身边,双手紧握住他的一只大手。一种愧疚的情绪,使她不敢抬头看他。坚决不在地委工作,有不愿依附丈夫当家属的念头,同时,也有某种隐秘的不自觉的心绪在作怪--不在江华身边,也许和卢嘉川见面更方便,更自由些……这些念头虽然常是一闪,却每每叫道静感到沉重的羞愧,深深的自责。她曾不止一次叫自己忘掉卢嘉川,或者如卢兄所说,只和他做个好朋友。然而这些主观愿望只能自欺欺人,连自己也骗不了。她无法忘掉他,又无法接近他。因此,每当稍一得闲,她便设法来找江华,渴望得到他的爱抚、关切,以此作为她忘掉卢嘉川的消溶剂。
她从挎包里拿出个小包来,打开白布包,里面是两条手缝的宽大裤衩。她把它放在江华的大手里,脸红红的:
〃老江,这两条裤衩是我抽空给你缝的。看你的裤衩太破了。〃
江华拿起雪白的新裤衩,细看上面手缝的针迹--密密细细的,他被感动了,猛地抱着道静的面颊重重地吻了一下:
〃你这县委副书记,工作那么忙,还抽空给我做衣服……〃江华的声音哽住了,拉起道静的手,放在络腮胡须的脸上摩挲着。这一刹那,两颗心碰撞了,他们都感到似乎幸福的喜悦。
自从江华调到平原来,道静第一次感受到丈夫的温存、情爱,怦怦心跳了。好像初恋般,她斜倚在江华的怀抱里,含着一泡泪水,扳住江华的脖颈,轻声说:
〃老江,你要是总像今天这样该多好,我真高兴呀!你要知道,我是个战士,同时也是个女人,女人总是希望得到热烈真诚的爱--可是你……〃
〃我怎么对不起你啦?〃江华霍地站起身来,几乎把怀里的道静摔落在地上,〃革命这么多年了,怎么你的小资产阶级的感情还是这么浓厚!动不动总是嫌我对你不热情,没有感情。难道你是林黛玉--林妹妹总要宝哥哥陪伴着,成天谈情说爱不成?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地委书记,党的任务高于一切!说实话,我无法满足你的感情要求!〃呆了一下,见道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立刻又冒出一句,〃你有你的卢兄关心你,爱护你,我是个有无皆可的人……〃
〃江华,你住嘴!〃道静激怒了,突地转过身来,〃我走了七八十里路来看你,你怎么这样对--对待我?怎么这样疑神疑鬼的?如果你对我是、是有无皆--可、可的人,我、我为什么一针、一针地给你缝裤--衩,为什么不给别人缝……〃道静伤心地哭了。此刻,她确切地感到命运的巨大威力,它是如此地捉弄人,可以把人抛上天去,也可以将人打入地下。她想爱的,怎么如此地难以相爱;她不想爱的,却像一股浊浪向她冲来,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大概江华感到自己过于鲁莽了,道静毕竟是个可爱的女人。她风尘仆仆跑了几十里,穿过几个危险的岗楼,跑来看他,还亲手为他缝制裤衩。而自己呢,不知为什么变得这样烦躁易怒,她只怪自己对她缺乏热情,这是任何女人都会对丈夫企望的常情,自己实在不该为这个就对她发起脾气;尤其不该提卢嘉川……他明知共产主义者不该把女人看作自己的私有财产,而自己呢,当她和卢嘉川--这也是她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接触时,他为此陷入痛苦不安,竟嫉妒起自己多年的好朋友来。他也想克制这种不应有的感情,想相信道静对他的忠诚,但是他做不到。由于对道静的猜疑,他变得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他也责备自己,但道静只能属于他一个人的观点,牢牢地束缚住他,像刻在心上,怎么也抹不掉。
道静默默无声地哭着,他慢慢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
〃小林,原谅我!我不该这样……〃他想说些温存的话,却没有词;他想热烈地抱吻她,没有勇气,也不好意思。见道静不理他,只是低声啜泣,他慢慢坐在桌边,两手抱头趴在桌边不再出声。
道静的心思很快转了过来:他是好同志,好战友,他怨她不和他在一起工作,怨她接近卢嘉川--嫉妒,人类天性中的这一特质,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而且自己也有虚伪的一面--她来看他,理智多于感情。她知道自己是为某种使命、某种道德观、某种法定的观念才来找他的。说得更彻底些,她要借尸还魂,为了忘掉卢嘉川而来找江华。当她看透了自己灵魂深处的伪善,立刻收干泪水,跑到江华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摇晃着,说:
〃老江,你生我的气有道理,我对不起你,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