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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不想想过去的事,她要想将来的事。将来,她和亮子要住在城里或是镇上,要每个月都挣好几百块,他们要有个干净的砖房,里面没有老鼠,没有臭虫,他们要吃白净的米,穿没有补丁的衣服,床上铺着海绵垫子。她朝路上望着,阳光突然明亮起来,天空蓝汪汪的像一潭水。亮子终于出现了,他手里提两个布袋子,看见春光就大步跑起来。
他们一起走着,阳光照得树叶、流水和大路都闪闪发亮。亮子经常偏过头来看春光,春光假装不知道。她朝前面看着,走得很快。他们已走进那块平展的坡地,一条小路穿过坡地,两边是被太阳炙烤着的玉米田。天太热了,玉米秆儿都朝一个方向低垂着头,青绿的大叶子可怜地蜷曲着。亮子走上来拉住春光的手,两个人牵着手穿过玉米田。路在坡地尽头转一个大弯,绕到一面石崖后继续向山下蜿蜒。
走到一条沟边,亮子突然说:“春光,你还记着这地方吗?”
春光笑了,说:“记得,你掉进去了。”
亮子被哥哥推进去的时候,里面还积着浅浅的泥水。但现在沟已经干了,长满了茂密的野草。
“还笑?都是你心狠。”
“谁让你像狗一样跟人家。”春光不饶他。
“你若听我的,我便不缠你。”
“谁要听你的?”
“我都是为你好。”亮子看着春光说。
远远地已能看见公路,公路上卷起尘土,远望上去像冉冉升起一层薄雾。八月的天气如火,满山的植物发出浓郁得腻人的香气。
“过两天一定去找我。”亮子又嘱咐了一遍。
“我知道。”春光小声说。
亮子捏了捏她的手。春光突然挣脱,轻快地跑到前面去。
“我去找我哥啦。”她转过头笑着大声说。
“你这骗子,又气我。”亮子不当真。
“你怎么知道我不去呢?要是你走了,我就跑了呢?”
“你不会骗我。”亮子说。他知道春光要做什么就说实话,她从来不骗他。
“我要骗你呢?”春光仍然笑嘻嘻地。
“骗我,我便把你找回来,再把你杀了。”亮子故意沉着嗓子威胁她。
他们终于来到等车的地方。白花花的公路反射着尖锐的阳光,头顶的天空亮得发暗。春光和亮子站在路边,她不敢睁大眼睛,反光刺得她眼里满是泪水。亮子把手支在她额头上面替她遮光,她反把手推开了。
“我知道你不高兴,不去又不行。我学好手艺,也可以多给你挣钱。”亮子安慰她。
“你能学会个什么,你是个傻子。”春光淡淡地说。
“不是。我要是,你就看不上我啦。”
“去了好好学。”
“你放心。”
车来了,亮子上车走了。他站在过道上向春光摆手,嘴还动着。春光看不出他说什么,她猜他说的是“到镇上找我”。下午,春光带着她的小包也站在同样的地方等车。她回想起早晨和亮子在这里等车,觉得那就像做了一个梦。
5
春光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夜色降临了,但大大小小的灯又把它燃亮了。春光找到哥哥住的地方,哥哥很高兴,要带她出去吃饭。他们逛了两条街,“在这儿吃吗?”哥哥总问她,春光总说:“贵吧?再看看。”后来,春光在一个卤菜店旁边站住了,看着展示在明净的玻璃柜台里的、颜色鲜艳的菜。哥哥给她切了半只烧鸡,带她回到住的地方。
他住的地方是租来的毛坯平房,连墙也没有刷,已经熏成灰黑色。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地上,包括切菜板、碗、水壶、小铁皮煤火炉。哥哥和其他五个民工一起住,他们有时候干木匠、漆匠,有时候帮人家掏水道、清厕所。他们什么都干,但还是缺活儿干,夜里睡在铺着一张破席的木板上,却喜欢喝酒抽烟。哥哥带春光回来时,其他几个人正张罗着做饭。哥哥拿出半瓶散酒,要大家一起喝。春光却不让人家喝,她自己霸占着瓶子,吃着肉,痛痛快快地把酒喝光了。人家都笑她,哥哥一脸的不高兴,春光却走来走去地说话。她吵着屋子里又闷又臭,像个猪窝狗窝,不是人住的地方。随后,她来了兴致,问有没有人要买老婆,问有没有人愿意出五千。没有人出声,她便自己降价到三千。
“疯够了吗?”她哥哥猛地站起来。春光怔了一下,指着他骂道:“撒什么野,想管我?”哥哥去拽她的胳膊,她就疯了一样挣脱,又踢又咬。“她喝醉了。”哥哥一面想抓住她,一面对别的人说。春光和他打起来,嘴里骂着粗话,哭叫起来。其他人也上来拉扯,她哥哥大叫着“拿绳子,找绳子”。果然有人找到了绳子,哥哥用绳子捆住了春光的手,把她抱进屋里,丢在破席上。春光不骂了,只是哭着。哥哥走出来坐在矮板凳上,吃饭的一群都闷声不语。有人说了一句“还哭着呢”,哥哥便说:“别管她,这丫头发酒疯。”
晚些时候,其他人都躺在木板上睡下了。春光躺的房间里也早就没有了响动。春光睡着了,哥哥悄悄走进去给她解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房间没有门,他把木板横在门洞外躺下,像一条狗守在那儿。他睡着了,然后又热醒了,蚊子从他身上飞走,营营作响。他睡不着,车从外面忽忽驶过,城市里还是人声嘈杂。春光从来没有哭过,自从爸爸死后,他就没有见她哭过。突然,她在里面发出含糊的说话声,很快又安静了。过一会儿,他听见她翻身儿,还重重叹了一声气。他悄悄走进去,发现她睁着眼睛看他。
“春光,”他轻声喊她。
“嗯?”她果真醒着,却没有动。
“做梦了?”
“我说梦话了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她,反问她:“你口渴吧?”
“渴,头也疼得很。”她软弱地说。
哥哥给她端来水,她坐起来喝了几大口,又把杯子递给他。他把杯子放在了床头的地上。
“哥,我做梦了,”她说,身子紧靠在漆黑的墙上,像一团厚重的阴影,只有两只眼睛里映着微微的亮光,“我梦见亮子来找我。我吓坏了,一直跑。”
“春光也有害怕的人。”哥哥取笑她。
春光不理会,继续讲:“后来亮子抓住我了,掐我的脖子。”
“他不会……”
“他说过,我跑了要杀了我。”
“他是吓唬你。”
“嗯,我也知道。”春光笑了。
“还梦见谁了?”哥哥问她。
“没有梦见谁。”
沉默了半晌,哥哥问她:“梦见爸了?”
春光不说话。
“我听见你说梦话。”哥哥低着头说。
“我不记得了。”春光说着,又躺下来了。
“睡吧,春光。”哥哥拍拍她,她身上汗津津的。
“明天要早起吗?”
“别管了,先睡吧。”他看着她闭上了眼睛。
他走到一个角落里摸索着插上插头,拧开旁边一台巴掌大的小电扇。扇叶喷出一股尘土味儿,还吱吱啦啦地摩擦,金属的颤动声在燥热的空气里微微震荡。但毕竟有了一点儿风。风擦过他的身边吹到妹妹身上。他在风扇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睡了。他躺在木板上,什么也不想,听着风扇嗡嗡的转动声终于睡着了。
护士罗婷的敏感锁链
余岱宗
(本文字数:2826) 《收获》 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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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罗婷对我的管理越来越严格,也越来越有效。
我一打喷嚏,罗婷就命令我服用维C银翘片。她的理由非常简单,如果我感冒,就可能将病毒或细菌传染给女儿;假如女儿被传染了,那么,通常情况而言,女儿可能患轻度感冒;要是再不小心,就可能得上呼吸道感染;若染上呼吸道感染,将直接威胁到肺部;小孩得了肺炎,一般要住院的;住院也就罢了,可怕的是即使住了院,遇上医道不精的医生,不见得能马上分清上呼吸道感染与脑膜炎的症状的。